从赤水遗孤到极壁武圣 作者:佚名
第89章 莫家往事
当陈默三人怀著复杂的心情离开量天崖后,量天崖上骤然变得空旷寂寥,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与翻涌不息的云海。
崖坪之上,玄磯猛地转身,扑到那瞬间委顿於地的身影前。
只见莫怀远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衰败下去,原本银白却富有光泽的髮丝骤然变得枯槁如秋草。
“师兄!为何如此?为何要为了一个素昧平生、初见不久的小子,耗尽你最后的二十载寿元啊?”
玄磯再也抑制不住,扑到莫怀远身前,声音悲愤交加,虎目之中热泪滚烫,“你本还可再看护宗门二十载!教导更多弟子!为何要为他……”
莫怀远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山岩上,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似乎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尽最后的力气。
然而他脸上却带著一种释然、平和的微笑,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玄磯稍安。
“天底下岂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
“师弟,你可知晓十五年前,我最后一次衝击通神失败,心灰意冷之下,去了何处?”
“愿闻其详…”玄磯强忍悲痛。
“那时万念俱灰,只求一醉,忘却所有。”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冥冥中的天机,却引我走到了…赤水河畔,二郎镇上。去的並非那些远近驰名的酒肆…而是一家…门面寒酸的陈记酒坊。”
“陈记?”玄磯似有所悟。
“没错,就是陈默家的酒坊。”莫怀远眼中泛起追忆与温暖的笑意,
“那时的坊主陈大柱,是个憨直的汉子,死活不承认家里有好酒,只肯拿些刚酿出的、口感生涩的新酒与我敷衍。”
“可我是天机师啊,总有办法,让他拿出窖藏的宝贝。”
说著,他手中竟如变戏法般出现一个小巧的酒罈。
若陈默在此,必能认出,那与他纳云囊中的家传青花酿罈子,一模一样!
“几杯真正的家传佳酿下肚,那憨直的汉子便也打开了话匣子。”莫怀远的声音带著一丝怀念。
“那时,他新婚不久,脸上既有喜悦,却也藏著深深的忧虑。”
“他向我吐露苦水,问我,说他家族传承至今,人丁凋零,世代守护著一个或许永无用处、甚至可能招来灾祸的秘密,是否真的值得。”
“他自己被寄予厚望,取名『大柱』,意为『沧海横流显砥柱』…却自觉天赋有限,困於通脉境难以寸进…他问我…是否可以选择放弃这份沉重的担子,只求与家人平安喜乐…”
莫怀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当年选择的细微波澜:
“我观其相,虽看出些端倪,但天机师开口点破他人命数,必遭反噬,折损寿元。”
“要我为一个初识不久的卖酒汉子付出此等代价…我…迟疑了…”莫怀远的声音带著一丝当年的复杂心绪与如今的瞭然。
“於是…我便只说了些『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之类的云山雾罩的场面话。既是安慰,也算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吧。”
“他听完,竟泪流满面。说他挣扎过、纠结过、叛逆过…但血脉里的呼唤和责任,最终让他难以真正割捨。”
“他说无论將来如何,他只希望他妻子腹中即將出生的孩子,不要再承受这份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他求我…为那孩子起个名字…”
“於是…”莫怀远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酒坊里期待又不安的年轻父亲,
“便有了『陈默』。取『沉默是金』之意,只望他能平安寻常,莫要捲入风波。”
“没想到天命难测,他最终却走向了一条『寧鸣而死,不默而生』的道路,成了真正的英雄豪杰,与他父亲的期盼…截然相反。”
莫怀远的语气中充满了命运的唏嘘与一种深藏的讚赏。
“我看到的…远比说出的更多,也知晓更多,包括他家族真正的传承与使命。”
“可惜,寿元已不足以支撑我尽数开口。他身上的某些秘密…或许会隨他再现於世。也或许,会隨我这个最后的知情者离去,而永远湮灭於歷史…”
“眼下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借著这次占卜,斩断…那不知源於何方异族天机师缠绕於他命运之上的那一根不知何由的线,並为他遮掩天机,让他能更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
玄磯依然满含泪水,“即使有此渊源…师兄你已仁至义尽!当年未点破是人之常情,今日稍许赠卦指引已是恩情!”
“也不至於…至於要为他折损全部寿元啊!你本可…本可如同当年面对其父时那样…选择沉默啊!”
莫怀远沉默了良久,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仿佛在看一段尘封已久、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痛苦,有追忆,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要说到我的一点私心了。”莫怀远沉默了良久,说道,“我之本姓非莫,而是漠。”
“漠?”玄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震惊之色,“莫非是那个…那个…”
“对。就是那个漠。”莫怀远嘴角扯出一丝复杂无比的笑意,似嘲弄,似悲凉,更有著无尽的苦涩,
“兵神一生长镇边关,沉默如金,唯一一次震动神州的开腔,便是怒斥『漠家老狗』的那个『漠』!”
他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起来,带著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慟:
“通神寿三百!本来《神州约》订立后不到两百年,眼见宗派肆意插手凡俗,诸国大战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歃血誓》的雏形已在诸多有识之士中酝酿…”
“就是他!就是我那一脉相承的先祖!为一己之私,一力阻挠!硬生生將这场救亡图存的变革拖延了一百多年!”
“直到他离世…这救命的誓约才得以签订!若早上一百多年…神州何至於那般满目疮痍?”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良久,他才继续,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沉重:“从此世间高层皆知『漠』姓为罪姓,不容於神州。”
“族中长辈或死或隱,剩余之人,或改头换面,或远遁海外…而我这一支,则改『漠』为『莫』,寓『否定过去』之意,世代钻研天机,不问世事,只想著…为人族赎清罪孽…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沉重。
“每逢乱世將至,天地气运翻腾,必有英雄豪杰应运而生。陈默之名出自我口,『浊水蛟』『镇渊石』皆有其豪杰气。”
“我压上这最后二十年寿元,希望能在这迷雾笼罩、前途未卜之时,为人族前行的道路点燃一盏微弱的灯,为这位可能引领时代的英杰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指引…”
“也希望能以此残躯为漠姓、为先祖当年之过赎清部分罪孽。我亡之后,我莫姓一支的传承就此断绝,自己也算是彻底尽了最后一份心力,能得一个心安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感慨:“遥想当年…我也曾鲜衣怒马,也曾宏图大志,自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光耀门楣,洗刷先祖耻辱…”
“也曾邂逅美好,以为能携手一生…也曾篤信自己便是时代的主角…可悲、可嘆啊……”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话音渐低,终至不可闻。
莫怀远缓缓闭上双眼,头颅微微垂下,气息彻底归於沉寂,唯有脸上那抹释然、平和、仿佛终於解脱了的笑容,依旧凝固,与崖外翻涌的云海融为一体。
“师兄——!”玄磯泣血的悲呼声,终於衝口而出,却迅速被量天崖四周终年不散的云雾悄然吞没。
这一日,人族五大超凡高阶天机师之一,“量天尺”莫怀远,於云崖宗量天崖,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