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暗夜磨刀人
残阳如血,泼洒在蜀山的断壁残垣之上,將那些焦黑的木樑、碎裂的青石以及乾涸发暗的血跡染上了一层更加淒艷的色彩。风穿过空荡的殿宇框架和折断的樑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在昔日宗门核心,那片曾经是弟子们晨练晚课、充满生机的大广场上,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阿丑站在广场中央,面前是用碎石和清理出的、相对完整的青砖,勉强垒砌成的一个简易祭台。祭台上,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一柄深深插入石中、象徵著大师兄南宫少原最后决绝的断剑——“守正”。
他的身后,站著寥寥数人。
寧雪眠眼眶红肿,小手紧紧攥著衣角,身体依旧因悲伤而微微颤抖。
刘轻兰神色肃穆,水月派的蓝色衣裙在风中轻扬,眼神坚定。
素心低著头,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脸色苍白,仿佛还未从昨日的惊险与內心的挣扎中完全平復。
三师兄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中依旧托著那个古朴罗盘,目光却並未停留在祭台,而是不断地扫视著周围的废墟与山势,手指偶尔在算筹上快速拨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更外围,是十几名侥倖存活下来、却个个带伤的蜀山弟子。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悲痛、迷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他们是蜀山最后的火种,微弱,却顽强。
阿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同门鲜血的土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悲戚而渴望指引的面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淡淡怨气,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著他的肺腑,也淬炼著他的意志。
他上前一步,脚步沉稳,踏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没有摘下斗笠,黑纱遮蔽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声音里那种歷经毁灭后沉淀下来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诸位同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力量,“我知道,大家都很痛,很恨,很迷茫。”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话语中的情绪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的家,没了。我们的师长,我们的师兄师姐,我们的师弟师妹……他们,都躺在了这里。”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隨即变得愈发沉凝,“朝廷给我们扣上了『谋反』的罪名,黑袍魔头视我们如草芥。这血海深仇,这滔天冤屈,我们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倖存的弟子们眼中燃起了悲愤的火焰,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但是!”阿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斩断了瀰漫的悲伤,“哭,没有用!绝望,更没有用!敌人希望我们倒下,希望我们消失,希望蜀山这两个字,从此成为歷史,成为他们可以隨意涂抹的『逆党』符號!”
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的废墟,指向那柄断剑:“可我们,还站在这里!蜀山的剑,还没有完全折断!蜀山的魂,还没有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倖存者的眼睛:“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沉溺於悲痛,而是为了祭奠!祭奠我们逝去的亲人、师长、同门!用他们的英魂,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告诉他们,也告诉我们自己——”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宣告,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撞击著每个人的心灵:
“蜀山,绝不会亡!”
“从今日起,我,阿丑,承蒙掌门遗志,诸位同门信重,在此立誓:重建蜀山,不死不休!”
“重建的,不仅仅是殿宇楼阁,更是我蜀山的脊樑!是我蜀山的道统!是我蜀山『守护正道,庇佑苍生』的信念!”
“前路艰险,仇敌环伺,或许我们会流更多的血,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著,蜀山的旗帜,就绝不会倒下!”
“诸位同门,可愿隨我,在这废墟之上,重燃蜀山薪火,直至血仇得报,道统重光?!”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乾涸心田的甘霖,又如同点燃荒原的星火。倖存的弟子们原本迷茫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被悲痛和恐惧压弯的脊樑,开始一点点挺直。
寧雪眠第一个站出来,泪痕未乾的小脸上满是坚毅,脆生生地喊道:“我愿意!誓与蜀山共存亡!”
“誓与蜀山共存亡!”刘轻兰紧隨其后,声音清越而坚定。
“誓与蜀山共存亡……”素心也低声附和,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找到方向的释然。
渐渐地,零散的声音匯聚成一股虽然微弱,却充满不屈意志的洪流:“誓与蜀山共存亡!重建蜀山!不死不休!”
悲愤化为了力量,绝望燃起了希望。在这片象徵著毁灭的废墟之上,一个象徵著新生的誓言,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艰难却顽强地投射下来。
祭奠仪式简单而沉重。眾人对著断剑和这片废墟,深深三鞠躬。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悲痛与决心,都融入了这无声的祭拜之中。
仪式结束后,阿丑立刻开始了重建的部署。
“三师兄。”阿丑看向那位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同门。
三师兄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此地煞气未散,地脉因之前禁制启动和大战有所损伤,但核心未毁。根据《营造法式·元气篇》与我刚刚的初步测算,原正气殿、藏经阁、弟子舍区域,地气相对稳固,且隱含『生生不息』之象,適合作为重建核心。演武场需稍作偏移,引庚金之气入池,可助弟子锤炼剑意。具体方位与建筑布局,待我详细计算地脉节点与星象对应后,再绘图纸。”
他將重建规划,完全当成了一个复杂的数学和风水模型来处理,严谨而高效。
阿丑点头:“有劳三师兄。”
他又看向刘轻兰:“轻兰师姐,物资方面……”
刘轻兰立刻接口:“我已通过水月派特殊的传讯渠道,联繫了就近的分號。首批粮食、药品、布匹和部分基础建材,三日內应能秘密运抵山脚。后续所需,我会列出清单,协调各处分號尽力筹措。只是……朝廷眼下盯得紧,大规模运输恐有风险,需分批少量,隱秘进行。”
“足够了,多谢师姐鼎力相助。”阿丑感激道。水月派的商业网络,此刻成了蜀山重建最关键的输血线。
“素心姑娘,”阿丑看向依旧有些不安的素心,“你对黑袍人和朝廷的手段有所了解,重建期间,烦请你协助留意周边异常动向,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探子或追踪法术。”
素心连忙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夜幕,在忙碌与沉重的气氛中悄然降临。
倖存弟子们在相对完好的几处残垣下暂时安顿,燃起了小小的篝火,依靠著水月派首批送达的少量食物和药品,勉强恢復著元气。
阿丑安排好了守夜的人手,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了那片曾经象徵著蜀山武力与荣耀,如今却遍布坑洼与焦痕的演武场上。
月光清冷,映照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往日里师兄师姐们练剑时的呼喝声,兵器交击的脆响。而如今,只剩下死寂。
他需要力量,迫切地需要。突破先天,掌握红伞核心,才能拥有復仇和守护的资本。他盘膝坐下,准备运转《凝胎诀》,锤炼气血,衝击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瓶颈。
然而,就在他心神刚刚沉入修炼状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股冰冷、凝练、如同实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从演武场边缘的阴影中瀰漫开来,瞬间將他锁定!
阿丑猛地睁眼,身形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弹起,岁月红伞已然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射向杀意传来的方向。
一道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
正是昨日在剑冢试图抢夺伞钉的那个黑衣人!
他依旧没有使用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武学特徵,周身气息被他刻意压制、混淆,难以判断其真实来歷。
但让阿丑心头一沉的是,对方此刻散发出的真气波动,赫然被精准地压制在了后天九重的巔峰!与他目前的境界,完全相同!
黑衣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阿丑任何思考或质问的时间。在他踏出演武场中央的剎那,身形骤然模糊!
“嗤!”
一道指风,比昨夜在剑冢时更加凝练,更加迅疾,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直刺阿丑胸前膻中要穴!
这一指,看似简单直接,但其蕴含的真气运转方式、发力技巧,却隱隱针对著《凝胎诀》气血运转中,一处极其隱晦、连阿丑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薄弱节点!
阿丑瞳孔骤缩。
来不及多想,体內《凝胎诀》疯狂运转,生命本源之气澎湃涌动,脚下步伐一错,施展出师傅夏夜所授的《如意隨行步》,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手中红伞如同盾牌,横挡胸前!
“噗!”
指风击中伞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一股阴柔而刁钻的劲力透过伞身传来,震得阿丑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涌,差点没能握住伞柄。
对方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巔,明明是同境界,却给他一种难以抗衡的压迫感。
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如影隨形,再次逼近。
这一次,他化指为掌,掌风呼啸,带著一股灼热刚猛的气息,拍向阿丑小腹丹田!
这一掌,看似刚猛无儔,但其掌力笼罩的范围和后续变化,却又隱隱封死了《凝胎诀》真气在丹田处几个可能的流转路线,仿佛对这门功法的运行了如指掌!
阿丑心中骇然,这黑衣人不仅实力强悍,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对《凝胎诀》的优缺点瞭然於胸!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將《凝胎诀》运转到极致,才能勉强应对。
“嘭!嘭!嘭!”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以快打快,激烈地碰撞在一起。黑衣人招式狠辣,角度刁钻,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毒蛇吐信,將阿丑完全笼罩在他的攻势之下。
阿丑只能凭藉著《如意隨行步》的精妙和岁月红伞的坚固,以及被逼到极限的《凝胎诀》护体,苦苦支撑,身上很快就多了几处淤青和擦伤,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对方仿佛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在戏耍、折磨著自己的猎物。
然而,隨著战斗的持续,阿丑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黑衣人的攻势虽然凌厉无比,招招指向《凝胎诀》的破绽,逼得他手忙脚乱,气血震盪,好几次都看似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重创。但……每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那足以造成严重內伤甚至致命的一击,总会恰到好处地偏移一分,或是力量微妙地收回三分**!
就像是一把已经抵住咽喉的利刃,在即將割破皮肤的瞬间,又悄然撤回了一丝。
这不是杀戮,这更像是……逼迫!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逼迫他將《凝胎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逼迫他去感受气血在极限压力下的奔涌、凝练、甚至是……衝击那些平时难以触及的关隘!
他在餵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阿丑的脑海。虽然不明白这神秘的黑衣人为何要这样做,是敌是友,目的何在,但这確確实实是一场千载难逢的、用生死边缘的压迫来锤炼自身的机缘!
想通了这一点,阿丑心中一定。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防御和闪避,而是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引导这场战斗。
他不再恐惧那指向破绽的攻击,反而主动將运转《凝胎诀》时一些滯涩、不够圆融的地方,暴露在对方的攻势下。当那阴寒指风刺向他肋下某处气血节点时,他不再全力闪避,而是咬牙硬抗部分力道,同时疯狂运转心法,引导气血去衝击、去修復那处被攻击的节点!
“噗!”他喷出一小口淤血,肋下剧痛,但隨即,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气血之力,在那剧痛之后,如同破开淤泥的清泉,汹涌而生!
当那刚猛掌力拍向他后背督脉某处时,他不再仅仅依靠身法卸力,而是借著那股巨大的衝击力,將《凝胎诀》的气血洪流,狠狠地撞向那处平时难以撼动的经脉壁垒!
“咔嚓!”仿佛体內有什么细微的枷锁被震裂,督脉一阵通畅,气血运行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分!
黑衣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讚许,但手上的攻势却愈发狂暴、精准。他仿佛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最沉重冰冷的锤凿,反覆锻打著阿丑这块顽铁,將他体內的杂质一点点逼迫出来,將他的筋骨、经脉、气血,向著更坚韧、更精纯的方向锤炼。
这场诡异而激烈的“餵招”死斗,在清冷的月光下,在死寂的废墟演武场上,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当黑衣人最后一记看似凶狠、实则力道含而不发的掌刀擦著阿丑的脖颈掠过,带起一缕劲风后,他身形骤然暴退,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徵兆地融入了演武场边缘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丑单膝跪地,用岁月红伞支撑著身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浑身衣衫破损,布满尘土和血跡,体內气血如同沸水般翻腾不休,经脉多处隱隱作痛,那是强行衝击关隘留下的创伤。
但,他的眼睛,在黑纱之后,却亮得惊人!
他清晰地感受到,经过这一夜近乎残酷的锤炼,他体內《凝胎诀》的气血,比之前凝练了何止一倍!
那些原本晦涩难通的细微经脉,被强行冲开了不少,气血运行的周天更加圆满顺畅。甚至,他对《如意隨行步》和《烈风拳》的运用,也在生死压力下有了新的领悟。
虽然境界依旧停留在后天九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道先天壁垒,更近了一步!
他挣扎著站起身,望向黑衣人消失的那片阴影,目光复杂。
仇恨?感激?疑惑?种种情绪交织。
阿丑擦去嘴角的血跡,拖著疲惫却充满力量的身体,一步步走回临时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