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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绝佳机会
    第1040章 绝佳机会
    伦敦码头的空气里混著海水、煤烟和鱼腥的气味。
    泰晤士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缓缓流淌,浑浊的河水拍打著栈桥的石墩,大批帆船正在等待进港卸货,水手们的吆喝声从甲板上传来,吊臂吱吱嘎嘎地响著。
    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把远处的屋顶、教堂的尖顶、桥上的路灯,全都裹成模糊的轮廓。
    亚瑟站在船舷边,手搭在栏杆上,望著这座他离开了三个月的城市,直到船靠岸的震动传来,才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他提著行李箱走下跳板。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著货箱的工人、牵著小贩的僕人、裹著披肩的妇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亚瑟!”
    忽然,埃尔德的声音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今天的埃尔德穿了件浅色的夏季外套,远远看去,在码头上格外扎眼。
    他正朝这边使劲挥手,仿佛生怕亚瑟看不见:“这边!”
    亚瑟提著箱子走过去,埃尔德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嬉皮笑脸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样?这趟巴黎之旅玩的还算开心吗?”
    亚瑟瞥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话,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了埃尔德的怀里:“给你,你在巴黎的某位年轻崇拜者让我带给你的。”
    “崇拜者?”埃尔德不屑一顾的將那封信隨手一拋:“我的崇拜者太多了,哪里有时间读他的信呢?”
    亚瑟弯下腰捡起那封信,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看一下,说不定你们俩很合得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俩合得来的?”埃尔德捏著下巴琢磨道:“你很看好他吗?
    ”
    “也谈不上特別看好吧。”亚瑟从兜里摸出菸斗叼在嘴上:“我只是挺喜欢他的名字的。”
    埃尔德闻言来了兴趣:“他叫什么名字?亚歷山大·仲马?”
    “如果你说的是大的那个亚歷山大,那我劝你你还是別想了。除非他精神失常,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崇拜你的。”亚瑟掏出火柴点燃菸斗:“你的那位年轻崇拜者,叫做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埃尔德细细思索了一阵子:“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吗?他是法国哪位贵族的儿子?抑或是巴黎文坛的后起之秀?”
    亚瑟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他有什么好关注的?”埃尔德一撇嘴道:“我和这样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合得来呢?”
    “你们当然合得来。”亚瑟耸了耸肩膀:“因为这个年轻人和你一样,也是一位“莱斯特广场探险家”,他玩的可花了。”
    “探险家?”埃尔德正要把菸斗塞进嘴里,但还不等他把菸斗塞进去,突然检测到的关键词就迫使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喔————那他在巴黎也勉强算是个人物了。”
    亚瑟都懒得戳破埃尔德的那点小心思,他把信往埃尔德兜里一塞,旋即便朝著马车走去:“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见你一面。埃尔德,下次你去巴黎的时候,记得联繫他。”
    埃尔德左右看了看,直到確定没人在注意他,这才心安理得把信笺往裤兜里揣了揣,跟上亚瑟的步伐:“不就是见他一面嘛?我对于波德莱尔先生这样的支持者,向来是很宽和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
    埃尔德靠在座位上,翘起二郎腿道:“对了,亚歷山大的婚礼怎么样?”
    亚瑟从窗外收回目光:“婚礼倒是办的很盛大,圣日耳曼教堂,门口停了一排马车,从台阶一直排到街角。来的人也很多,文学圈、戏剧圈、政界的、商界的,都是些社会名流。”
    “雨果去了吗?”
    “去了。站在第二排,旁边是拉马丁。”
    “乔治·桑呢?”
    “也去了,和萧邦一起去的,这两个傢伙成天你儂我儂的,都快喧宾夺主了。”
    埃尔德嘖嘖了两声,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真是想不到,亚歷山大那胖子在巴黎人缘还挺好,婚礼都办在圣日耳曼大教堂这种地方。想当年,咱们要是再晚一步动手,那胖子现在指不定正沉在哪个海里餵鱼呢。”
    “这话你可以留到下个月,和亚歷山大当面说。”亚瑟伸了个懒腰:“他和伊达·费丽埃小姐————喔,不,现在应该改叫仲马夫人了。他们俩下个月要来伦敦旅行,顺道来看看咱们这帮老朋友。”
    埃尔德闻言哈哈大笑:“那胖子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在咱们面前炫耀他的漂亮老婆吗?”
    “你说呢?”亚瑟一挑眉毛道:“伊达·费丽埃小姐可是巴黎三大女演员之一,你除非把另外两个全娶了,否则是没机会压他一头的。”
    埃尔德不依不饶的开口道:“我还以为他只是玩玩呢,谁知道他还真结婚了。不过这么一来,咱们的亚歷克斯(小仲马的暱称)怎么办呢?他本来就不喜欢他父亲,这下子估计彻底对他恨之入骨了吧?”
    “小的那个不用担心。”亚瑟摘下手套道:“我这次去巴黎也是为了和亚歷山大商量这件事。亚歷克斯今年也十七了,之前他就和我说过想来英国上大学,我和亚歷山大已经说好了,帮他儿子在伦敦大学把名报上,等读完了大学再送亚歷克斯回巴黎。”
    “十七了?”埃尔德忍不住感嘆道:“亚歷克斯都这么大了?”
    亚瑟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埃尔德笑道:“应该是大前年吧。在巴黎的沙龙上,那小子跟他爹一起来的,小鬼瘦得跟个竹竿一样,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光看他爹跟人喝酒。巴黎那个地方啊————他爹的那些朋友,那些酒会,还有那些女演员————嘖,送他来伦敦也好,他待在巴黎,迟早变成他爹那样。”
    说到这里,埃尔德转而问道:“对了,等他来了伦敦,回头住哪儿?”
    “还能住哪儿,就住我那里。”亚瑟摸了摸下巴:“不过如果他想要找个离学校近的住处,回头我再让莱昂內尔替他物色吧。反正亚歷山大说了,他儿子在伦敦的所有固定花销都掛他帐上,咱们犯不著替他省钱。”
    “学校那边你打了招呼没有?要不要我出面?”
    “我给基伊教授那边写过推荐信了。他说了,只要人到了,隨时都可以办理入学。”
    “嗯————那应该妥了。”埃尔德微微点头:“等亚歷克斯到伦敦了,到时候我先领他四处逛逛。”
    亚瑟不放心道:“你可別把他带坏了。”
    “带坏?”埃尔德瞪大了眼睛:“我的上帝啊!亚瑟,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可是伦敦最正派的那类绅士了。你在海军部,不,是在整个白厅,还能挑的出一个比我更杰出的吗?”
    亚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和矮子比身高,就算贏了也没什么可自豪的。”
    埃尔德不服输道:“亚瑟,你得知道,这次开战前,珠江口、虎门、厦门、
    寧波、福州等中国主要港口的航道图,可都是海图测量局整理提交。要是没有我的杰出工作,皇家海军怎么可能在隔著半个地球的航道上如履平地呢?”
    亚瑟盯著他问道:“你听起来还挺骄傲?”
    “骄傲倒谈不上,但白厅確实高度评价了我的工作。”埃尔德尷尬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没错,这场战爭確实不道德,更重要的是,我这等於间接帮助了帕麦斯顿和墨尔本內阁。但是,谁能想到他们还真因为鸦片走私和中国人打起来了?”
    亚瑟闻言慢条斯理地鼓起了掌:“因为高加索事件,沙皇俄国向外交部提出了严正交涉,我们尊贵的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认为我理应为自身的业余负责。
    既然如此,倘若外交部因为错判形势,低估事態严重性,从而引发了一场战爭,使得不列顛每年损失超过600万镑的双边贸易额,这难道就很职业了吗?甚至於,他还煞有介事的写了一封给中国首相的亲笔信,这傢伙知道中国没有首相这个职务吗?”
    埃尔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自詡职业典范的帕麦斯顿也有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
    “喔,亚瑟,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难道没读帕麦斯顿在下院做的那份报告吗?”埃尔德靠回椅背上:“女王陛下政府的对华政策,是为了保护自由贸易的神圣原则,是为了维护女王陛下臣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埃尔德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可惜你那天不在场,不然你就能看见格莱斯顿把帕麦斯顿子爵骂的脸红脖子粗的场面了。”
    “格莱斯顿?”亚瑟略显惊讶道:“你是说班杰明的一生之敌?那个砍柴的?”
    埃尔德哈哈大笑道:“你猜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埃尔德清了清嗓子,学著格莱斯顿那副牧师传道般的架子:“中国人向你们指出要禁止你们从事的违法贸易。当他们发现你们不想金盆洗手,那他们就有权禁止这种声名狼藉的万恶的贸易,把你们驱逐出他们的海岸。我不明白,中国人拒绝给那些在中国领土上却不执行中国法律的人提供食物,怎么会被辉格党人挖空心思地说成是中国犯下的罪状。我没本事判断这场战爭会延续多少年,也说不出战爭会如何打。但是,我敢说,我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读到过比对华战爭更加不正义的战爭,这是一场使我国蒙受永恆耻辱的战爭,这是一场属於帕麦斯顿的鸦片战爭!”
    不过倒也不怪亚瑟惊讶,是因为格莱斯顿家族是在东印度公司的对华专营权被废除后,第一个派遣商船前往中国进行贸易的利物浦家族。
    而且考虑到格莱斯顿家族是靠奴隶贸易发家的,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对於从事鸦片贸易应该没什么心理负担。
    儘管格莱斯顿长期以来,一直以虔诚信徒的形象示人,但亚瑟可是清楚地记得这小子曾经在下院为奴隶製做过辩护,所以他才不相信格莱斯顿是什么政坛上的小白兔呢。
    作为亚瑟的老朋友,埃尔德一眼就看破了亚瑟的心思,他开口解释道:“格莱斯顿的妹妹海伦是鸦片成癮者,而且你也知道,那帮支持格莱斯顿的教士们同样无法接受为了鸦片走私发动战爭。”
    1840年《伦敦新闻画报》讽刺漫画《茶叶贩与毒品走私商的爭吵》
    亚瑟耸了耸肩道:“可惜啊,他们还是在投票当中输了九票,战爭预算案最终还是通过了。”
    “谁说不是呢?”埃尔德碎碎念道:“如果1839年重新举行了大选,说不定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埃尔德忽的开口道:“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帕麦斯顿从今往后恐怕再也没脸指责你在高加索干得那些事业余了。起码你没有引发一场战爭,而且在事实立场上,你当时的选择可比他道义多了。
    “1
    亚瑟嘬了口菸斗,缓缓吐出烟雾:“从1839年开始,这场仗已经打了两年了,海军部那边统计过军费支出吗?”
    如今的埃尔德显然已经比当初刚进入海军部时职业多了,他脱口而出道:“陆军那边不知道,但如果只论皇家海军,我们的海军军费开支已经超过300
    万镑(约900万两白银)。当然,如果你要把这两年因为战爭而中断的中英贸易算进去,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这两年损失了多少钱了。”
    亚瑟听到这里,心中也大致有了计较。
    这两年来,他当然不是像大伙儿想像的那样,真的什么也没做。
    农业工作虽然能够改善一个人的道德情操,但却改不了一个人的睚眥必报。
    事实上,他几乎每一天都在关注著伦敦政局的变动,尤其是每年四五月份的议会辩论,他更是期期不落。
    正如皮尔所做的那样,亚瑟同样在等待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辉格党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事实上,1840年的一般性预算案能够通过下院审核就已经十分勉强了。
    当时辉格党要求为对华战爭追加17.6万英镑的军费开支,由於数目不大,赤字风险也不高,所以当时下院关於鸦片战爭的爭论还主要是体现在道义方面。
    但是,由於战事並未如预期中那般速战速决,为了彻底结束这场与清政府之间的战爭,以帕麦斯顿为首的主战派只得不断扩大战爭规模,他们不仅从印度抽调了东印度舰队和驻印陆军,还从本土选派了一大批英国军队中的精兵强將支援对华战局。
    这群从英国本土派出的军官中,不乏从拿破崙战爭时期一路成长出来的沙场宿將,而隨著新舰队的抵达,这场战爭中皇家海军动用的兵力甚至达到了反法战爭中尼罗河战役的规模。
    考虑到英国与中国之间足足隔著半个地球这么远,这种级別的动员简直骇人听闻。
    而为了儘早结束战爭,帕麦斯顿也明白光是依靠海军击败中国是不现实的,所以他在陆军方面也提高了兵力投入,甚至於为了保证行动的成功率,这批远征军居然还在新加坡一带搞了一两个月的抢滩登陆演习。
    正因如此,对华作战的战爭支出也隨之飆升。
    去年的预算案都是勉勉强强才通过了议会审核,而今年四月辉格党提出的预算案足足要求为此追加五百万镑的军费,所以这份预算案刚一提出,就几乎没什么悬念的在下院遭到了否决。
    而在预算案遭到否决后,墨尔本內阁又在一片骂声中强撑了一个多月,而皮尔本著痛打落水狗的想法,在七月果断髮起了对辉格党的不信任动议。
    只可惜,这份不信任动议,最终以312票对311票的一票之差落败。
    而眼见即將失去执政资格的辉格党,也只能向维多利亚申请重新举行大选,希望能在新一届大选中反败为胜,儘可能多的获得席位。
    但是,亚瑟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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