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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风雪摧战鼓
    第875章 风雪摧战鼓
    朦朧梦境,寒意刺骨。
    雾气渐散,显出一方简陋石亭。
    亭中石桌旁,端坐著一位身著褪色儒袍的魁梧壮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渊。
    正是五道將军显化的化身。
    像这种俗神,千变万化,並无具体形象,即便现身时显露的五官,也是根据人们想像反应。
    “坐。”
    五道將军声音低沉,推过一只粗陶酒碗,碗中浊酒荡漾,散发出奇异的冷冽醇香。
    算起来,自李衍乘船出海,远离神州数月,这还是头一回与这位阴司神將联繫。
    李衍依言坐下,端起酒碗,冰凉的触感直透神魂,他无心细品,开门见山:“將军,神州之外,勾牒失效,阴兵难召。数月隔绝。”
    “如今————大罗法界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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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道將军沉默片刻,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乱,前所未有之乱。”
    他看向李衍,“法界之內,如今已非铁板一块,裂痕深重,大致分作三股。
    “
    “其一,恪守《天条》、《阴律》如铁律,视干扰红尘为万劫不復之渊,主张静观其变,严密封锁通道,绝不容许任何大规模降临。”
    “其二,则认定此次天地大劫非同小可,绝非以往改朝换代那般简单。他们————嗅到了毁灭的气息,断言此劫若至,非但人间涂炭,便是整个大罗法界,亦有倾覆之危!”
    “因此,他们力主必须不惜代价,大规模降临人间,或寻生机,或爭一线气运!”
    “余者,”他放下手,声音低沉,“多为墙头之草,或茫然无措,或心存侥倖,只知观望,等待一个结果。”
    李衍眉头紧锁,“如此分裂,各行其是,难道就无人能管?那些开闢道路、
    定鼎乾坤的上古尊神、大罗金仙呢?他们难道坐视不理?”
    五道將军闻言,脸上那模糊的轮廓似乎也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这正是最令人心寒之处。”
    “所有上层————那些真正开闢道路、定立法界格局的存在,无论天庭帝君、
    幽冥府君,还是佛土世尊————皆在无声无息间,忽然消失无踪!”
    “若非如此,谁敢妄动?”
    李衍心头剧震,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上层大神集体消失?
    这消息比法界分裂更骇人听闻。
    或许是如今律法已然鬆弛,五道將军才敢讲这些重要隱秘泄露,换做以前,根本不会说。
    李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那————人间该如何自处?我等又当如何?”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五道將军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道:“做自己该做的!”
    “二郎真君已得东岳府君之位,正借泰山神闕之力稳固境界,勤修不輟。他之意,便是要將那泰山幽冥通道,打造成一处稳固的庇护所”。”
    “若真有那毁天灭地的一日,或可为人间、为法界残留的香火,留一线生机”
    。
    “我与崔判,亦会竭尽全力,维繫阴阳平衡,梳理地脉怨煞,不使幽冥提前崩溃。然————”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无力,“余者,非我等所能及也。”
    未尽之言,李衍已然明了。
    面对可能席捲天地的浩劫,即便是五道將军、崔判官、乃至新晋的泰山府君二郎真君,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守住自己的一方职责,尽力延缓灾难的到来。
    真正的滔天巨浪,他们无力阻挡。
    “我明白了。”李衍將碗中冷酒一饮而尽。
    “呃!”
    李衍猛地从行军毯上坐起,额角渗出冷汗。
    帐篷外,北地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狼狠抽打在厚实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篝火微光透过缝隙,在帐篷內投下摇曳光影。
    他大口喘息著,梦中与五道將军的对话犹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底。
    大罗法界分裂,上层大神集体消失,大规模降临的威胁迫在眉睫,以及那可能埋葬一切的“大劫”————
    虽然早有种种预感,也自认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五道將军口中证实,其严重性依旧远超他的想像。
    帐篷里,沙里飞裹著皮袄鼾声如雷,王道玄盘膝而坐似在入定,孔尚昭则借著微弱的油灯光亮,在擦拭他的火统。
    李衍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衍小哥,做噩梦了?”
    沙里飞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李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子一角。刺骨的寒风夹著雪粒瞬间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
    帐外,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鹅毛大雪正簌簌落下,覆盖了连绵的营帐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值夜的军士抱著长枪,缩著脖子,在营火旁来回走动,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他望著这片肃杀的雪夜,面色凝重如铁。
    五道將军最后那句“做自己该做的”,说的没错。无论法界如何剧变,无论未来多么叵测,他们此刻能做的,唯有立足当下。
    儘快结束战爭,拔除建木组织布下的钉子,为这风雨飘摇的人间,多爭取一分喘息之机——
    就在李衍梦中会晤五道將军的同时,千里之外,两场战斗,也几乎同一时间落下帷幕。
    泉州港,清源山麓。
    此地依山傍海,暗合“山海交泰”之势。
    建木组织在此处秘密布置的“桩基”,竟引动了一丝域外魔神的气息,附著在一名被蛊惑的西洋番商身上。
    那番商双目赤红,周身瀰漫著硫磺般的恶臭,力大无穷,驱使著扭曲的阴影,试图污染地脉节点。
    幸而,驻扎此地的玄门高手一清源观一位常年闭关、早被世人遗忘的隱修地仙,在接到玄祭司急令后破关而出。
    这位地仙道號“守拙”,身形枯槁如老松,却精通古老的山岳镇魔法。
    他並未直接与那西洋魔神气息硬撼,而是借清源山千年地脉之气,布下“地煞七十二雷阵”。
    当夜,风雷激盪。
    守拙道人以自身为引,脚踏罡步,口诵真言,九柄铭刻著雷纹的桃木古剑悬空飞转,引动九天之上雷霆呼应。
    那魔神化的番商咆哮著衝来,阴影如潮水般涌向法阵核心。千钧一髮之际,守拙道人並指如剑,引动阵法积蓄的山岳之力与一丝天雷之威,悍然点出。
    轰!
    刺目的青白色电光撕裂夜幕,精准地劈在那番商身上。刺耳尖啸声中,硫磺恶臭猛烈爆发,又迅速被山风海气吹散。
    番商躯体焦黑倒地,煞气如冰雪消融。
    那丝来自异域的魔神气息,被山岳雷霆生生斩灭,地脉节点得以保全——
    赣南,梅岭古道。
    相比之下,梅岭古道的结局则令人扼腕。
    此处地势险峻,古道蜿蜒於深山老林之中,乃沟通南北的要衝之一。
    此地节点,位於一处废弃的古代驛站遗址下方,由一名早已被建木组织暗中控制、性情乖戾的地仙“百骨叟”亲自坐镇。
    当一支由大宣精锐边军和数名龙虎山执法堂高手组成的队伍,根据线索星夜兼程赶到时,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驛站遗址周围,早已被百骨叟布下了诡异的“百鬼画皮移形阵”。
    无数用秘法炮製、披著人皮傀儡的“画皮鬼”,密密麻麻地潜伏在古木、乱石、甚至地底。
    这些傀儡面容僵硬,动作却快如鬼魅。
    队伍甫一踏入阵中,阴风骤起,浓雾瀰漫。
    剎那间,四面八方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啦”声,那是画皮被撕开的声音。
    一张张僵硬的人皮从隱藏处跃出,露出內里漆黑如墨、骨骼扭曲的鬼影,悍不畏死地扑向军士和修士。
    刀光剑影,符籙炸裂,火銃轰鸣。
    精锐边军结阵抵抗,龙虎山修士雷法符咒齐出,场面惨烈异常。
    然而,画皮傀儡数量实在太多,且不畏普通刀剑,更兼阵法迷惑感知,令队伍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带队的一名龙虎山高功,拼著自损道行,引动本命雷符,炸开一片区域,才勉强带出几名残兵突围。
    待到附近州府调集的大批玄门高手和军队援军赶到时,驛站遗址只余一片狼藉。
    阵亡军士与修士的尸体与破碎的画皮傀儡混杂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那地仙“百骨叟”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和一座被彻底破坏、阴气瀰漫的地脉“桩基”————
    库尔喀卫所外的风雪尚未停歇,两份急报,已由海东青与沿途驛足接力,昼夜兼程飞抵京城。
    一份来自泉州清源山:守拙道人以地仙之躯引动山岳地煞,布下七十二重雷阵,终將域外魔神气息斩灭於清源山下,保住了闽地龙脉,然道人自身道基重创,闭关生死难料。
    另一份则透著赣南梅岭的血腥:龙虎山高手与边军精锐遭“百鬼画皮移形阵”伏击,地仙百骨叟借傀儡邪术屠戮甚眾,虽被击退。
    一处关键地脉桩基已被彻底毁坏,阴煞之气正自缺口汩汩渗出。
    两份沉甸甸的战报连同孔尚昭那份密信,几乎同时呈到了玄祭司指挥使裴宗悌的案头。
    密信中,孔尚昭依据库尔喀所见及俘虏口供做出推断:建木组织在朝鲜布下“阴阳顛倒大阵”化为鬼蜮磨盘,其真正意图,绝非仅仅困住大宣辽东铁骑,而是以此为饵,將朝廷最精锐的力量死死钉在高丽边境。
    待其国內暗藏的诸多“钉子”同时引爆,里应外合,动摇神州根基!
    深夜,玄祭司衙署深处,书房內灯火通明,铜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驱不散空气中寒意。
    裴宗悌身著常服,面色沉静如水,將孔尚昭的密信与两份战报推给围坐的几位宗庙国师。
    烛光跳动,映照著他们或苍老或矍鑠的面容。
    “泉州险胜,梅岭惨败——桩基已损其一,邪氛渐起。”一位身著杏黄道袍、
    头戴莲花冠的老道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孔家小子与那李衍远在极北苦寒之地,竟也能从蛛丝马跡中窥破此局,洞悉建木所谋——后生可畏啊。”他指尖在孔尚昭的信笺上轻轻一点,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另一位身著深蓝儒衫、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微微頷首:“不错。其见微知著,眼光已不局限於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此等见识,非常人可及。裴大人先前对十二元辰青眼有加,確非无因。”
    说著,他目光转向裴宗悌。
    裴宗悌摩挲著玉扳指,目光扫过眾人:“建木所图,我等亦有所料,只是未料其爪牙渗透之深、发动之快,更未料其竟勾结域外邪巫!”
    “如今,孔尚昭、李衍等人於边疆印证此虑,时机虽险,却也为我等敲响了警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彼辈欲以高丽为磨盘,以国內桩基为后手,那我等——何不將计就计?”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啪声。几位国师交换著眼神,无需多言,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当务之急,”裴宗悌打破沉默,手指重重敲在辽东与高丽的地图上,“是稳住高丽战局,减轻辽东铁骑压力,为国內拔钉清障爭取时间。”
    “传令登州、莱州、金州三地水陆大营:即刻起,依天、地、人”三才方位,重新布置镇海伏波”、锁龙定脉”、安魂守土”三座大阵!”
    “阵眼需以百年桃木芯、深海沉铁、古战场英烈佩刀为基,辅以各派真传符籙,务必於七日之內完成!”
    命令齐出,穿透夜色,飞向沿海三州。
    与此同时,另一道带著玄祭司火漆印鑑和乾坤书院独特墨香的任务书简,也循著特殊的传讯渠道,逆著风雪,疾速送往库尔喀方向。
    数日后,库尔喀卫所临时营房內。
    李衍在雪地打拳练劲,孔尚昭正与清源子道长推演沙盘,沙里飞小心擦拭著他那杆立下大功的燧发短统,武巴吭哧吭哧地打磨著那根当锤使的炮管。
    炭火盆上温著烈酒,驱散著北地的严寒。
    片刻后,传令兵带著一身寒气闯入,恭敬地將书简呈给李衍。
    李衍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又將书简递给孔尚昭。
    “玄祭司令,乾坤书院徵调。”
    李衍的声音平静,看向营房內眾人,“命我等即刻启程,南下高丽,与辽东大军匯合,协助杀敌。”
    沙里飞咔噠一声合上燧发机括,咧嘴笑道:“终於到了,怂的,正好找那些倭寇鬼神算帐!”
    李衍收起书简,走到窗边。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更厚重的阴霾,正笼罩在那片化为鬼蜮的半岛之上。
    他握紧了腰间的断尘刀柄,眼神锐利如刀锋。
    “收拾行装,明日破晓出发。”
    “目標,高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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