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七月十日。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蝉鸣都带著几分有气无力。
山名义光却无心躲在宅內贪凉。
今日清晨,他便身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小仓织物筒袖,在林藤吉、中村信八等三十余名亲卫旗本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黑前山深处的一处城砦。
这里,便是山名家如今的最高机密所在——黑前山工坊。
山谷入口处设有三道关卡和寨墙,由一只数十人的常备军精锐的足轻日夜驻守。
任何未经义光手令的靠近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此时的黑山砦內,早已经大变了模样。
山名义光手中最重要的火药,肥皂,乃至新建的铁炮生產工坊,都全数坐落在这里。
数十座高大的土墙版筑的长屋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处山林中,四周被三米多高的版筑围墙环绕。
几座土夯的窑炉错落而建,高高的烟囱正向天空不知疲倦地喷吐著黑灰色的烟雾。
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滚烫的铁水味以及木料被切割的气味。
自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在平户的南蛮商人手中,用1000贯的天价换回那支铁炮样本后,义光便將此物视为珍宝。
並立刻下令在最为隱蔽的黑前山工坊,集结领內最优秀的铁匠,由一位名叫金田源藏的老铁匠牵头,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著仿製。
金田源藏是义光领地內的一位刀匠,祖上三代皆是出色的锻刀师,一手打造的刀剑以坚固耐用闻名於松浦郡。
然而,仿製铁炮,对他和他的徒弟们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大殿,您来了!”
义光刚一踏入最大的那间锻造工坊,一股夹杂著汗水与铁锈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金田源藏领著一眾满身油污、赤著上身的铁匠,跪伏在地拜见。
这位年过五十的刀匠此刻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盖因为山名义光已经许诺过,若是成功研製出铁炮,不仅有丰厚的金钱奖励,更是会將他从一介匠人提拔为武士。
这跨越阶层的天大的诱惑,由不得他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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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光环视四周,看著这处混乱的工坊,沉声问道:“源藏,起来吧,东西呢?”
“回稟主公!仿造的物品在此....”
金田源藏示意两名徒弟抬上一个铺著稻草的长条木盒。
义光挥手让林藤吉打开木盒。
木盒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支散发出金属色泽的崭新的火绳枪。
这支枪严格按照那支葡萄牙原型仿製,全长约四尺(约1.2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
枪管为八棱形,从后到前逐渐收细,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还残留著锻打的细微痕跡。
枪托则是用一整块坚硬的松木削制而成,木纹清晰,但打磨得略显粗糙。
最为核心的击髮结构,那条弯曲如蛇、用以夹持火绳的铜製“火挟”(即龙头或蛇杆),以及下方的“引金”(扳机)和內部的弹簧卡榫,都已经1:1完美復刻。
义光將其拿起,入手沉重,估摸著有七八斤重。
他仔细端详著,枪管与枪托的结合部,用几道铜箍紧紧固定。
枪管尾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火药池,被称为“火皿”,旁边还有一个可以开合的“火盖”,用以遮挡风雨和防止火药撒漏。
从外观上看,这几乎是一件完美的复製品。
“哟西!源藏,你做得不错。”
义光满意的露出一丝笑容,对於这位老铁匠的手艺十分满意,忍不住夸奖了一句。
隨后,他便將铁炮交还给自己的旗本队长中川信八,说道:“信八,找一个人,去外面试射!”
“哈伊!.....”
中川信八拿著这支仿造的铁炮,找了一名胆子大的旗本武士,准备让其操作。
眾人来到工坊外的一片空地,这里早已被清理出来,作为专门的试射场。
在五十步(约七十米)开外,竖著一个厚重的、用数层原木綑扎而成的巨大木靶。
木靶前,还固定著一副从战场上缴获的、已经破损的胴丸。
负责试射的,是义光的一名旗本武士,井上新八。
此人身材精瘦,胆大心细,性格沉稳,是一个很好的操作手。
义光知道早期的火绳枪都有炸膛的风险,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吩咐他今日穿上了一套对火器有著较高防御力的当世具足。
就连双手,都戴著厚重的铁笼手(一种覆盖手背和手指的铁甲手套)。
在义光的指挥下和注视下,井上新八开始了他那略显生涩的操作。
他先从腰间的“胴乱”(弹药盒)中取出一个用和纸包裹的定量火药包,用牙齿咬开,將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从枪口倒入。
接著,他取出一颗食指大小的铅弹,用一块涂抹了油脂的布片包裹(以增加气密性),塞入枪口。
然后,他抽出几乎与枪管等长的“朔杖”(通条),深吸一口气,用力將铅弹与火药夯实。
完成这一切后,他將掛在腰间的、另一只小巧的“口药壶”(引火药壶)中的细火药,倒了少许在火皿之上,並“啪”的一声盖上火盖。
最后,他將手中一直燃烧著的、散发著微弱火光的火绳(用硝石水浸泡过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夹入火挟的钳口中。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分钟,都是在山名义光的指挥下完成。
对於这种新式武器,无论是工坊的匠人们,还是周围的武士们,此时都看得嘖嘖称奇。
“准备!”
中村信八在一旁高声喊道。
井上新八將沉重的枪托抵在肩窝,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住枪柄,瞄准了远处的木靶。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火盖,右手食指扣上了冰冷的引金。
“放!”
隨著义光一声令下,井上新八猛地扣下扳机。
“砰!”
一声並不算特別响亮、反而有些沉闷的爆响传来!
一股浓密、辛辣、带著硫磺臭味的巨大白烟,瞬间从枪口喷涌而出,將井上新八的身影完全吞没。
周围的武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浓烟嚇了一跳,纷纷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待到硝烟稍稍散去,眾人迫不及待地朝靶子看去。
只见那铅弹確实击中了木靶,但在厚实的圆木上,仅仅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足半指的凹坑。
至於那件竹製胴丸,只是被撞得向后一仰,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这……威力怎会如此之小?”
岸田右马助忍不住皱眉道。
这与他从南蛮商人那里听到的、能够轻易击穿武士鎧甲的描述,大相逕庭。
义光没有说话,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注意到,刚才的烟雾实在太大了,几乎像放了一场大火,这说明火药燃烧得极不充分。
义光估计,是因为使用的火药品质不够,看来研製出颗粒火药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而且,七十米的距离,对於火绳枪来说,威力衰减到这个地步,也实在差强人意。
“主公!铁炮......开裂了……”
就在此时,负责检查铁炮的金田源藏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金田源藏捧著那支刚刚完成使命的铁炮,面色十分难看。
义光大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铁炮。
只见在枪管靠近火皿的部位,一道细如髮丝、却又清晰可见的蛛网状裂纹,正从內向外延伸。
虽然裂纹不长,但它確確实实地存在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嘲笑著所有人的努力。
这意味著,这支枪,在仅仅进行了一次射击后,就已经濒临报废。
“八嘎!你这个废物!这便是你耗费无数钱粮打造出来的东西!居然敢欺骗主公!”
跟隨在义光身旁的石井平八脾气最是火爆,见状忍不住对著金田源藏怒斥道。
“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金田源藏嚇了一跳,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