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山名家的领地內的春耕,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
松尾城內山名义光的领主居馆內,却笼罩在一种紧张和期待的气氛中。
此时,义光手下的一干家臣们都在翘首以盼,不时有著人在居馆中的茶间內走来走去。
弥太郎懒洋洋的躺在榻榻米上,一边拿起一个茶几上的精致糕点塞进嘴里猛吃,一边趁人不注意,偷偷將几块米糕塞进自己宽大的衣兜里。
抬头看著周围端坐著,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一样的其他家臣。
最前面端坐著的,正是身著一件灰色僧衣,手中拿著一串念珠,正在闭目养神,口中诵著法华经的了心和尚。
后面,则依次是其他文武重臣,包括鬼冢左近,中村信八,林藤吉等人。
义光居馆內的这间宽大的茶间內,除了担任饭盛城、岗山城、这两座城城代一职的佐多胜和大和又吉两人,几乎全部家臣此时都已经到了。
瘦猴子弥太郎发现没人注意自己的举动后,这才得意一笑,將糕点藏好。
然后装作不满的对在茶间走廊內走来走去的石井平八喝道:“平八啊!平八!你这混蛋能不能別这样走来走去啊!搅得你弥太郎大爷头都疼!”
“哼!....松夫人產子,你身为山名家第一內务重臣,难道不担心吗?”
石井平八冷哼一声,烦躁的走回茶间坐下,然后拿起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他喝得很急,褐色的茶汤顺著他浓密的鬍鬚流下,將他胸前和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但他却恍然不觉,只是烦躁的抓了抓头。
“我当然担心了,但我弥太郎大人可不是你这个蛮牛,光是在这里著急有什么用?”
“这件事,只能靠满天神佛保佑了!”
说完,弥太郎便虔诚的跪在榻榻米上,一脸严肃的道:“请佛祖保佑!一定要让松夫人平安生產,给主公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少主啊!”
说完,他便一本正经的跪伏在地,朝著西方大礼参拜起来。
了心和尚看著这两人的胡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
其实作为吉野家的旧臣,他的內心也是一样十分复杂的。
山名义光和吉野家的联姻,固然对所有吉野旧臣和山名家的家臣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但身为侧室的松夫人却先一步產下义光的长子,虽然不是嫡出,但对春姬公主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
对於一个势力来说,继承人问题也是一个关係到势力生死大事的问题。
照理说,阿松只是义光的侧室,她的生產,不至於让山名家的家臣们如此紧张才对。
但从古至今,对於那些跟隨皇帝打天下的臣子们来说,一个男性继承人的重要性,有时甚至超过了一场战爭的胜败。
盖因为,对於这些將身家性命都依附在义光身边的家臣们来说,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富贵荣华,和名义光的继承人是绑在一起的。
一个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势力,是绝对长久不了的。
对於山名家这个小家族来说是如此,对一个封建国家政权来说,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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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义光的居馆“奥向”之內,已经是一片人仰马翻。
侍女们端著一盆盆的热水进进出出,小姓们则在廊下奔走传递著命令。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焦急与期盼。
只因义光的侧室夫人阿松,昨夜子时突然胎动,羊水破裂,已然到了临盆的关头。
產房设在奥向最僻静的一间和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产屋”。
屋门紧闭,只有几位经验最丰富的產婆和阿松的贴身侍女能够入內。
屋外的长廊上,义光身著一件深色的“小袖”,双手交叉於胸前,將两只手藏於宽大的袖子中,正在铺著木板的廊下来回踱步。
山名义光的前世是个现代人,所以他深深知道,在这个时代,女性生產时有多么的可怕。
古语有一句“產子如过鬼门关”的话,此话可绝非虚言。
產褥热、大出血、难產……
任何一个併发症,都足以轻易夺走这个时代產妇的生命。
儘管他早已凭藉后世的知识,命令接生產婆们必须在接生过程中,用烈酒洗手、所有器具也必须用沸水煮过、產房更是必须保持通风洁净等。
但具体有没有帮助,他同样也无法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庭院,望向了另一侧的佛堂。
佛堂內,香烛燃烧的烟气让整个佛堂显得云雾繚绕。
他的正室夫人春姬,带著义光的一眾妻妾们跪在佛龕前双手合十,正在给阿松进行祈祝。
在她身后,阿妙、菖蒲、枫、雪代等一眾侍妾,还有义光的妹妹山名樱也同样跪在佛龕前,一个个闭目祈祷,神情肃穆。
其实春姬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身为山名家的主母,至今腹中却无半点音讯。
而阿松这一个被义光抢来的地侍之女,却即將为夫君诞下第一个子嗣。
若是生下个男孩,那这孩子便是山名家的长子。
这让她心中如何能没有一丝酸涩与不甘?
但她终究是吉野家的公主,从小接受的是武家文化薰陶,知道作为正室,嫉妒只会招致夫君的厌弃。
在义光这个聪明强势的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妇人的嫉妒与小心机,都只会招来他厌恶。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爭风吃醋,而是展现出一个正室夫人的气度与胸襟。
因此,从阿松胎动开始,她便主动接管了奥向的一切事务。
指挥僕役,安抚眾妾,安排祈福,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也让那个在廊下踱步的男人看到,她,吉野春姬,才是山名家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义光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著佛堂里春姬清丽而沉静的身影,心中也愈发满意。
春姬的聪慧与识大体,让他省去了许多后宅纷爭的烦恼。
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做他霸业的贤內助。
“啊——!”
一声悽厉而痛苦的尖叫从產房內传出,打断了义光的思绪。
產房之內,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羊水破裂的气味。
四角被点亮的一盏盏“有明行灯”,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石川松披头散髮,浑身被汗水浸透,上身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襦袢”,脸色惨白如纸。
她跪坐在铺著厚厚白布的“產み座”(一种生產用的坐垫)上,双手则死死地抓著从房樑上垂下来的一根用白棉布拧成的粗大绳索。
这种悬掛於樑上助產的棉布绳索,名叫“力纲”,是一种便於產妇使力的工具。
而她的身前,是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產婆,名字叫做阿梅婆。
阿梅婆已经六十多岁,在附近村落接生了起码上百个孩子。
但这一次,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若是阿松夫人出了事,以义光的残暴,她们这几个產婆,恐怕谁也別想活著走出这里了。
她接生的手,已经用高度数“烧酎”反覆擦洗过,此时火辣辣的疼。
这是义光强制命令的消毒手续。
旁边木盆里所有的布巾、剪刀,也都按照义光的命令,用沸水煮了足足一刻钟。
“松夫人!请您用力!吸气……再用力啊!”
阿梅婆一边大声指导,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著阿松额头的汗水。
另外两名產婆,一个在阿松背后,用身体支撑著她,帮助她调整姿势。
另一个则跪在她身侧,口中不停地吟诵著《佛说疗痔病经》,据说此经有安產之效,是大名豪族们女眷生產时都要念的经文。
“我不行了………我好痛……要死了……”
阿松娇小的身躯一阵颤抖,生產的痛苦让她秀美的脸皱成了一团。
她洁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內向外撕裂,那种剧痛带来的,对死亡的恐惧,远比她当初看著父亲被杀时的恐惧更甚。
“您可不能放弃啊......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阿梅婆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们这些人的生死,可都掌握在阿松的手里了。
“您可是要为主公诞下第一位子嗣的女人!想想主公的恩宠!”
“想想孩子出世后的荣华富贵!这点痛算什么!拿出您武家女儿的骨气来!”
“主公……”
阿松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焦点。
她想起了那个如魔神般闯入她生命中的男人。
他杀了她的亲人,却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一个安全的港湾。
他粗暴而霸道,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温情。
她对他,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也夹杂著一种卑微而畸形的爱慕。
她知道,生下这个孩子,是她在这座城里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唯一指望。
“啊啊啊啊——!”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了上来。
阿松嘶吼著,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力纲”上,手臂的青筋暴起。
她能感觉到,那个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小生命,正在冲向这个世界的出口。
“看见头了!看见了!”
阿松身前的產婆惊喜地叫道:“夫人,再加把劲!就差一点了!”
“呼……哈……呼……”
阿松大口地喘著粗气,按照產婆的指导调整著呼吸。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著最后的生命力。
对於年纪还小的她来说,生產实在是件可怕至极的事情。
时间在无休止的阵痛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松感觉自己真的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阿梅婆的声音如同天籟般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涌出体外。
紧接著,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终於划破了產房內压抑的空气。
“哇——!哇——!”
这哭声,仿佛带著一种魔力,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痛苦与疲惫。
阿松瘫软下来,被身后的產婆扶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阿梅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沾满血污的小生命。
阿梅婆手脚麻利地用煮过的剪刀剪断脐带,再用乾净的温水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婴儿的身体。
“恭喜松夫人!贺喜夫人!”
阿梅婆將包裹好的婴儿抱到阿松面前,满脸喜色地大声说道,“是一位公主!是一位健康美丽的公主殿下啊!”
女儿……
为什么,怎么会是一个女儿呢?
听到这两个字,阿松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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