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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钓野伏之术【一】
    天文十年。
    岗山城,二之丸的“马场”[练兵场]
    山名义光身著那套赤漆涂装的五枚胴丸,头上戴著那顶家传的十六筋星兜,兜上的金色月牙前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面前,是两支涇渭分明的队伍。
    左侧,是六十四名山名家的精锐足轻。
    他们以火长为单位,列成八个紧凑的横队,静默地佇立在风雪中。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平八、中村信八、鬼冢左近等八名身披铁甲的火长。
    而右侧则是义光发布阵触后,从下辖的八个村庄紧急徵召而来的四十名农兵,由八名各自村庄的地侍带领著。
    他们一个个站得七歪八扭,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手中拿的不过是削尖的竹竿,或是自家农用的“锹”与“镰”。
    身上只穿著一身单薄的“麻衾”,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茫然。
    带领这群农兵的八名地侍,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是祖传的胴丸,有的则是破旧的腹卷或者腹当。
    再加上义光身后那七名身披甲冑、腰悬双刀的旗本武士,总计一百二十一人。
    这就是他对抗岞山家五百精锐的全部本钱。
    “开祭!”义光按著腰间的刀柄,沉声喝道。
    一名身穿宽大狩衣,神官打扮的老者,满脸严肃的端著一个白色三方上前。
    盘中,盛放著一小撮象徵丰收的“洗米”、一碟象徵洁净的“粗盐”和一瓶象徵神明恩赐的浑浊清酒。
    这是武家出阵前,祈求武运昌隆的传统仪式。
    义光大步上前,从盘中接过一只浅底的“土器”酒碟,由神官为其满上。
    他高举酒碟,先是向著东北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那里,是传说中八幡大明神所在的宇佐神宫的方向。
    “武家守护神八幡大明神在上!”
    他高声诵道,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请佑我山名家,武运昌隆,胜利在望!”
    话音未落,他將碟中酒一饮而尽,隨即手腕一翻,將酒碟重重地摔在脚下的硬泥地上。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迴荡在寂静的练兵场上。
    这摔展的仪式,代表著日本武士家族破釜沉舟,不胜不归的决心。
    “全军分发军粮!”
    义光转身,厉声喝道,声音浑厚,传遍整个练兵场,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才17岁的少年嗓音。
    早已准备好的“握饭”(饭糰)被分发下去。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里面还掺杂了少许咸鱼干。
    精锐足轻们默默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的乾粮袋中。
    而那些农兵,在看到那白花花的米饭时,眼中都迸发出了贪婪的绿光。
    有些人顾不得冰冷,直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仿佛那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对他们而言,或许所谓的战爭,就是为了这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白米饭。
    “全军,出阵!”
    隨著义光一声令下,岗山城的吊桥在刺耳的“吱嘎”声中再次放下。
    这支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透著一股决死意味的军队,在城中百姓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外。
    就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义无反顾地插入东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未知荒野。
    队伍的最前方,一道黑色的娇小身影,和另外几道穿著虚无僧打扮的钵名眾忍者,敏捷的奔跑在队伍的前方。
    正是被义光派出探查敌情,作为斥候的女忍朧。
    她们这些斥候將不断的用“矢文”(绑在箭上的信)传回岞山军的最新动向。
    .............................
    下午三时许,申时。
    肥前国,松浦郡,鬼野谷。
    这是一处位於两山之间的狭长山坳,因地形险峻,风过时声如鬼泣而得名。
    山名义光站在山坳的最高处,寒风將他穿在鎧甲外面的阵羽织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远远地,可以看见数里外,一座修建在小山之上的城寨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
    奥浦城。
    看著那座小小的城池,义光的眼神有些复杂。
    根据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那里,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山名义光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一百多年前,山名义光的祖上山名庆长,作为源氏一族新田氏的庶流,从新田流分出,在肥前松浦郡安家落户。
    隨后,山名家便一直侍奉此地的藤原氏分支吉野家,並且成为了吉野家的一门眾。
    这座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山名家世世代代的辛勤开垦而来。
    一直到吉野家灭亡,山名家的所有亲族惨死,此城才被岞山家所占据。
    这一丝莫名的悸动,从心底升起,但又很快便被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
    他深深的知道,自己的灵魂来自哪里,绝对不会被这些山名义光留下的记忆所左右。
    此刻,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率领的五百三十余名军势,就在那座奥浦城中休整。
    他们一路冒著严寒疾行,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即便是岞山信秀这只老狐狸,也不得不选择在此处略作停留,恢復体力,以便在明日拂晓,对岗山城发起致命的突袭。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猎物,非但没有在巢穴中瑟瑟发抖,反而主动来到了他的背后,亮出了獠牙。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隱蔽,不准生火,不准喧譁!违令者,斩!”
    义光下达了命令,隨后將中村信八、佐多胜、平八、又吉等所有核心家臣,召集到了附近一处隱蔽的山坳处。
    义光用一支烧过的树枝,在鬆软潮湿的土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他指了指这张简易的路线图,沉声道:“诸位请看,这里是奥浦城,岞山军五百余人,尽在其中。”
    “而我们,在这里。”他用手中的木棍重重的点了点奥浦城后方的鬼野谷。
    “主公,敌眾我寡,且有城池为凭,若是强攻……”
    佐多胜首先提出了疑虑。
    “当然不是强攻。”
    义光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一丝锐利的光芒。
    “岞山信秀以为自己是猎人,那我们,就让他尝尝被猎物反噬的滋味,此战,我准备使用的战术,名为『钓野伏』之术!”
    “钓野伏?”
    这个词一出口,在场的所有武士,包括见多识广的中村信八在內,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义光对他们的反应自然尽收眼底,但也没有解释这个战术的来处。
    岛津家偏居九州最南端的萨摩,此时的他们,还未像未来那样名震天下,那位被称为鬼石曼子的岛津义宏,此时也还是个穿著兜襠布的七岁孩童。
    而其引以为傲的钓野伏战术,对於肥前国的武士们来说,自然是闻所未闻。
    义光看著眾人茫然的表情,知道这是他建立绝对权威的最好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解释道:“所谓『钓野伏』,乃是一种极其大胆、近乎於赌博的伏击战术。
    其精髓在於三点:“诱饵、伏兵、欺诈!”
    “此战术的首要,为『钓队』,也就是诱饵。”
    “这支部队必须由军中最精锐、最悍勇的將士组成,由主將亲自率领,主动攻击数倍於己的敌人,並在敌人反击时,展现出一种『败而不溃』的精湛演技,一路將敌人引诱到预设的埋伏地点。”
    “这个过程,名为『佯败』,是整个战术中最危险,也最考验士卒意志的一环。”
    “重要的军势,为『伏兵队』。”
    此乃战术的核心,需將主力部队预先埋伏在险要地势,如山谷、森林之中,待敌军的追兵完全进入包围圈后,与埋伏在侧翼的『挟击队』一同杀出,形成合围之势,一举將敌军主力歼灭!”
    义光的声音在山坳中迴荡,那种自信和沉稳的气质,让他此时的人格魅力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此战术,看似简单。
    实则对士卒的纪律性、將领的指挥能力以及对战场的洞察力,都有著极为苛刻的要求。
    放眼整个日本,也只有萨摩国那群被称为『萨摩隼人』的疯子,才能將此战术运用得出神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