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著河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河面在这里收窄了,水流变急,两岸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伸进水里。奥利莱斯走在靠河的一侧,左肩包扎的布条被汗濡湿了,边缘洇出一小片淡红色。他没有说,也没有停。
德拉科走在他右侧,距离不到一步。他的袍子下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被他自己撕掉两条之后,剩下的部分参差不齐地掛在小腿上,沾著碎落叶。额前的头髮被水汽粘成一綹一綹的,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把头髮往后拨了拨,真切地感到了异常的烦躁。
突然,他踩到了一片看似结实的落叶堆。
脚陷下去,没过脚踝。他把脚拔出来的时候,落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蜈蚣那种多足的、细碎的爬行声,是更沉、更钝的、一整团肌肉在腐殖层里翻转的声音。一条蛇从落叶堆里弹出来,灰褐色,比他的拇指粗一圈,头部三角形,吻端微微上翘。它从德拉科靴面旁边不到两寸的地方掠过,没有咬他,但它弹起来的时候尾巴扫过他的小腿,鳞片擦过皮肤,冰凉的、乾燥的触感。
德拉科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绊在一根树根上,整个人往后摔进蕨类丛里。手掌撑地的时候,左手的掌心按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石上,皮肤被割开了,整块石头嵌进掌心。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石头还黏在伤口里,被他甩掉,滚进落叶里不见了。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沿著掌纹往下淌,流过手腕,滴在袍子上。伤口里嵌著细碎的泥沙和腐殖土的碎屑,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他的嘴唇白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过手腕,滴在袍子上。他的手指开始抖了。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指节,蔓延到整个手掌。他试著握拳,手指蜷到一半就停住了,就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突然不听从指令了。
“奥利莱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个调子。“我的手——我的血止不住——”
奥利莱斯听到响声的时候就已经回头,此刻飞速跑过来了。深蓝色的眼睛清晰可见著心疼,嘴唇紧抿著,看著德拉科,他蹲下来,轻轻的握住德拉科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朝上。伤口在掌心正中央,碎石割开的裂口大约有他拇指那么长,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皮下的白色。泥沙嵌在伤口內壁上,和血混在一起,每次心跳都从伤口里涌出一小股新的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肿胀了,微微发红,边缘往外翻著。
奥利莱斯把德拉科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他打开隨身携带的水囊——昨晚在河边用剖开的果实外壳做的,很浅,装不了多少水——把水倒在伤口上。水流过伤口的时候德拉科的整个手臂都绷紧了,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奥利莱斯的膝盖。但他没有叫,只是把嘴唇抿得发白。水把伤口表面浮著的血衝掉了,露出里面嵌著的泥沙。奥利莱斯把水囊放下,手指按在伤口边缘,拇指和食指捏住最浅处的一块碎石片,拔出来。德拉科的手臂抽搐了一下。又一块。又一块。拔到第四块的时候,德拉科的手猛地往回缩,被奥利莱斯按住了手腕。
“別动。”
“疼——”
“我知道,忍一下,乖。”
他把最后一块嵌得最深的碎石子拔出来,指尖沾满了血和泥沙。伤口里的异物清乾净了,但血还在流。
他低下头,把自己袍子的右袖口咬住,撕下来一长条。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林的虫鸣里很轻。他把布条叠了两叠,按在德拉科的伤口上。布条是浅灰色的,按上去的瞬间就被血洇成了深褐色。他隔著布条按住伤口,手指压紧,力道不轻不重。
德拉科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慢了。他看著奥利莱斯按在自己掌心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昨天的血痕,现在又沾上了新的。他的手不抖了,但眼眶红了,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被压了很久、压不住了、从眼眶里漫出来。
“我走不动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虫鸣盖住。“我的脚——刚才摔的时候,脚踝扭了。我没说。我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像一片被掰断的薄冰。眼眶里聚积的东西终於滑下来了,他没有擦,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嘴唇抿著,牙齿磕著下唇,磕出了很浅的印子。他的肩膀在抖,从肩颈到肘部都在抖。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我的手在流血,我的脚走不动了,我的袍子烂了,我昨天晚上睡在一棵烂掉的树底下,我今天早上吃的东西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呼吸断了一拍。“我父母在庄园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著。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从膝盖的缝隙里滴下去,落在落叶上,落在掌心的布条上,把布条上洇开的血晕开了一小片淡红色。
奥利莱斯看著他埋在膝盖里的发顶。浅金色的头髮被水汽濡湿了,发尾潮潮地贴在脖子上。后颈的皮肤绷得很紧,髮根处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竖著,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於弯下来的树。他把按在德拉科掌心的那只手鬆开,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布条被洇透了,但没有新的血往外涌,然后把手移到德拉科的后颈上。掌心贴著那片绷紧的皮肤,拇指按在髮根处那一片细细的绒毛上。德拉科的后颈在他掌心里是烫的。
“你的脚踝。”他说。
德拉科没有抬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闷的。“左脚。崴了。不严重。但是走不快。”
“你刚才走了半个时辰。”
“因为你在走。”
奥利莱斯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德拉科的发顶上。金髮蹭著他的嘴唇,潮潮的,带著雨林的水汽和德拉科自己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贴了几息。然后退开。他把德拉科按在掌心的布条重新压了压,確认血止住了。然后他把德拉科的左手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布条朝上。站起来。
“坐著別动。”
他转身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颳断的树枝。比他手腕粗一点,长度刚好。他把侧枝掰掉,用匕首把两端削圆,又把中间一段的树皮刮掉,露出光滑的木质。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德拉科面前,把树枝递过去。
“拄著。”
德拉科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红了。他看著那根被削好的树枝,看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拄著树枝,他慢慢站起来。左脚著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被他撑住了。
奥利莱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德拉科颧骨上那道泪痕擦掉。指腹贴著他的皮肤,从颧骨擦到耳下。
“你的脚踝,”他说,“走不动的时候告诉我。”
德拉科看著他。“告诉你之后呢。”
“我背你。”
德拉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把树枝拄稳了,左脚试探著踩实,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从踝骨沿著小腿往上走。他没有停,把重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左脚上。痛,但不是不能走。
“走。”他说。
他们继续沿著河岸走。德拉科走在右侧,左手拄著树枝,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布条被血洇透了,边缘乾涸的地方开始发硬。奥利莱斯走在左侧,把德拉科和河面隔开。两个人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德拉科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一下,把左脚抬起来,让脚踝休息几息,然后再走。他没有说疼,但他的嘴唇一直抿著,下唇那道印子被抿得发白。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奥利莱斯停下来。他侧过头,朝河岸边的树丛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