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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处处危险
    德拉科走在奥利莱斯右侧,距离不到一步。河面在他们右边铺开,水色从茶色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两岸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伸进水里,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河面上浮著倒下的树干,覆满青苔。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下摆。从庄园穿出来的深灰色袍子,现在下摆被他自己撕掉了一长条用来包扎奥利莱斯的肩膀,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衬裤的深色布料。布料上沾著碎落叶、美洲豹的血,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某种植物干在布料上 。
    脚底踩到枯枝却突然翻起来一面,底下趴著一只蝎子,拇指长,通体深褐色,和腐殖层的顏色几乎一模一样。它的尾巴弯起来,尾刺翘著,它没有动,但尾巴保持著那个弯曲的姿势。
    德拉科把脚慢慢收回去,落在离蝎子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地上有蝎子。”
    奥利莱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手里的棍子伸过去,用棍梢轻轻拨了拨蝎子旁边的落叶。蝎子没有退,反而把尾巴举得更高了。尾刺在光里微微晃动著。
    奥利莱斯把棍子收回去。“走另一边。”他侧过身,从一丛蕨类和一棵板状根之间窄窄的缝隙里穿过去。德拉科跟在后面,经过那截枯枝的时候绕了一个很大的弧线,眼睛一直盯著那只蝎子,直到它被落叶重新遮住。
    他们继续走。树冠在他们头顶哗哗地响著,光越来越斜,顏色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又从橘黄色变成了很淡的琥珀色。天黑之前,大约还有一个小时。
    德拉科踩到了一片看似结实的落叶堆。脚陷下去,没过脚踝。他把脚拔出来的时候,落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从腐殖层里钻出来,飞快地爬过他的靴面,钻进了旁边的蕨类丛里。蜈蚣。比他手掌还长。爬过靴面的时候,几十条腿依次落下的触感隔著皮革传上来,他感觉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动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走,把脚落在更硬实的地面上。
    好噁心。
    奥利莱斯走在前面。他经过一棵覆满藤蔓的树干时,用棍子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停了下来。棍子举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拨。德拉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干上,藤蔓和树皮之间的缝隙里,趴著一只蜘蛛。腿展开比德拉科张开的手掌还宽,通体棕褐色,腿上覆著密密的绒毛,每一根都在光斑里看得清清楚楚。它趴在那里不动,但它的位置正好在奥利莱斯刚才准备用手扶的那片树干上,手掌会落下去的位置。
    奥利莱斯把手收回去。他用棍子敲了敲树干另一侧。蜘蛛没有动。他又敲了一下,更重。蜘蛛的几条前腿抬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整个身体转了个方向,慢慢爬进藤蔓深处,绒毛擦过树皮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消失了。
    奥利莱斯把棍子换到左手。“手不要扶树干。”
    “嗯。”
    他们继续走。河面在这里收窄了,水流变急,顏色也更深。奥利莱斯往河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转回视线。
    就看到水面上浮著一段“枯木”。它在逆著水流移动。很慢,几乎看不出来,但確实在朝他们站的这一侧河岸靠近。
    它沉下去了,没有水花,没有声音。水面合拢,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从它消失的位置扩开,碰到树根,消失了。
    奥利莱斯把德拉科往岸上拽了一步。“离水远一点。”
    德拉科没有问为什么。他的目光在那片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们往岸上走了几步,重新走进树丛的阴影里。
    德拉科抬手擦了擦额角。手背蹭上一层水,他的头髮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额头和鬢角上。浅金色的髮丝被水汽粘成一綹一綹的,发尾滴著水,沿著颧骨往下淌。他把头髮往后拨了拨,手指插进髮丝里,慢慢拨弄著。
    他们继续走。溪水声在前面变大了,不是一条溪流的声音,是更多水匯聚在一起的声响。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按下来。树冠太密,阳光本来就进不来多少,现在连那一点都被抽走了。空气里的水汽开始变凉,从温热变成微凉,贴在皮肤上。
    奥利莱斯停下来,抬头看。树冠间漏下来的天空已经从灰色变成了淡紫色。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黑透。他把棍子拄在地上,扫了一圈周围。左侧是一道缓坡,坡上覆满蕨类,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坡顶有一棵倒下的巨木,树干直径比一个人还高,横在两棵活树之间,底下形成一个天然的三角形空间。不是山洞,但比开阔地好。倒木的树皮上覆著厚厚的苔蘚,边缘垂下藤蔓,把那个空间遮住了一半。奥利莱斯用棍子拨开藤蔓,弯腰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乾的。地面是落叶和细碎的枯枝,没有积水,没有明显的动物粪便气味。树干底部有几只很小的甲虫在爬,被他惊动之后钻进了树皮缝隙里。他把棍子伸进去,敲了敲地面,敲了敲树干內侧,敲了敲头顶的倒木。没有东西窜出来,没有蛇,没有更多的蜘蛛。他直起腰。
    “今晚住这里。”
    德拉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弯腰往里看。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那个空间比他想像中小。两个人躺下刚好,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头顶的倒木底面上覆著一层灰白色的菌类,角落里有一小片蜘蛛网。他看了一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袍子下摆拢了拢,弯腰钻了进去。奥利莱斯跟在他后面。
    空间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微微发霉的气味。德拉科把地面的落叶用手拢了拢,拢成一个勉强平整的台子,然后坐下去,背靠著树干內侧。树皮是凉的,隔著袍子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从脊椎往上走。
    奥利莱斯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外面,天光从淡紫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灰黑色,黑透了。
    近处的树丛里有某种昆虫在发出短促的、一长一短的叫声,像两根木棍被有节奏地敲在一起。更远的树冠深处传来持续的、尖锐的叫声,不间断的。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的倒木上爬,很多只脚,细碎的沙沙声贴著木头传下来。
    德拉科的背瞬间离开了树干,他坐直。
    奥利莱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蜡烛头——拇指长,表面坑坑洼洼的,蜡芯歪在一边。在庄园的某个抽屉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备用蜡烛,他临走前顺手揣进兜里的。他把蜡烛放在布中央,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他把打火石凑近蜡芯,敲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布上,灭了。又敲了一下,灭了。敲到第四下,火星跳到蜡芯上,燃起来。
    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从蜡芯上站起来,摇了摇,站稳。火苗很小,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和德拉科的脸。火光把奥利莱斯的手指照成暖橙色。
    蜡烛的火苗被从藤蔓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整个空间里的影子跟著晃。头顶倒木上的爬行声停了,復又继续。
    德拉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蜡烛上方,拢住火苗。火苗在他掌心里稳定下来,不再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你肩膀的伤还在流血吗,比如你为什么隨身带著打火石和蜡烛头。但他说出来的是:“吃的还有吗?”
    奥利莱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丝巾,解开绳子。里面还剩两块乾粮,边缘碎了一些,他掰下半块,递过去。德拉科接住,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那半块乾粮又掰成两小块,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块递迴给奥利莱斯。
    奥利莱斯接过去吃。
    蜡烛的火苗在德拉科掌心里静静地烧著。倒木上的爬行声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外面,雨林的夜正在他们头顶和四周密不透风地合拢——黑色调层层叠叠地铺开,远处传来一声美洲豹的低吼,更远的地方有猴群在树冠间骚动,叫声尖锐而短促,被什么惊了,又安静了,某种夜鸟发出一声长啸,树叶被风推开又合拢,发出雨水般哗哗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告诉他们一件事:这里是活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道树皮的缝隙里都藏著活物,有些在叫,大多数沉默著。而他们两个人坐在这片活物的海洋中央,如此渺小。
    德拉科把嘴里那口乾粮咽下去。喉结动了动。“蜡烛能烧多久。”
    “魔法蜡烛,可以用几天。”
    德拉科低头看著掌心里那一小团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拢著火苗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被火苗烤热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变凉了。他把袍子脱下来,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把左肩和袖子褪出来,然后把袍子剩下的部分拢在一起,搭在奥利莱斯的右肩上。深灰色的布料垂下来,盖住了他右半边身体。
    奥利莱斯看著他。
    德拉科没有看他,把袍子的边缘往奥利莱斯肩上拉了拉,让它搭得更稳。然后他把自己的背重新靠回树干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了眼睛。“我困了,你先守夜。半夜的时候叫我。”
    奥利莱斯看著他闭著眼睛的脸。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左手覆在德拉科转戒指的那只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