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霍格沃茨的城堡万籟俱寂。只有那些不知名的湖底生物偶尔从幽暗深处浮起,发出一声声低鸣,像深渊的嘆息,又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几个小时前,那间偏僻的小会客室里。
奥利莱斯靠在沙发上,德拉科靠在他肩上,西尔弗窝在角落的软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银白色的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明天第一节魔药课,”德拉科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斯內普那个老蝙蝠又要折磨波特了。”
奥利莱斯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德拉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对面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话很少。”德拉科说。
“嗯?”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靠在他肩上。
“早点回去睡吧,”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奥利莱斯低下头,看著他。那头金髮散落在肩头,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你也是。”
德拉科懒得接话。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钟声,宵禁前的最后一次报时。
德拉科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走了。”
“嗯。”
德拉科走到出去,门关上了。
奥利莱斯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己的寢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绿色的火焰在墙上燃烧。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墙上的画像都在睡觉,有的打著鼾,有的乾脆离开了画框。
他推开寢室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黑湖的水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波纹。他脱下袍子,掛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湖水幽暗无光。偶尔有什么东西游过,拖出一道淡淡的光跡。
他躺下,闭上眼睛。
……
它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给他片刻的准备。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骤然扑出,一口咬住他的脊椎。
冰冷从骨髓深处炸开。
那股力量不是涌来的,是砸来的,是撞来的,是衝破一切屏障后轰然倾泻的洪水。那些被压制了数百年的绝望、怨恨、疯狂、对力量的贪婪渴求,如同找到了一个活著的容器,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它们撕咬他的神经,碾碎他的意志,在他每一根骨头里刻下相同的诅咒:
“你逃不掉。你流的血是我们的血。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奥利莱斯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咬紧牙关,把那声闷哼硬生生压回喉咙里,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太猛了,它不允许他压制,不允许他抵抗,它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撕碎。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额头上,脖子上,后背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水。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单,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股冰冷,那股要把他的灵魂也一起冻住的冰冷。
那些长得异乎寻常、几乎垂至地面的黑髮,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活物,疯狂地蔓延、铺散。它们不再是柔顺的、丝绸般的触感,而是僵直的、冰冷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床单上蜿蜒,有几缕甚至垂落到地板上,泛著幽暗的光泽。更可怕的是,它们被那股从他体內逸散出的、紊乱的魔力托起,微微飘浮起来,在空气中缓慢游动,如同死神的髮丝。
他的眼睛睁著,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深蓝色。它们几乎完全被一种翻滚的漆黑所吞噬,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光,。
那些囈语在尖叫,在咆哮,在诱惑。
“放弃吧。撑不住的。成为我们。成为我们。成为我们。”
————————
德拉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著眼睛。
他睡不著。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著。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那片幽暗的湖水,又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
最后他坐起来,盯著那扇门。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著走廊往里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刻名字。但他知道是这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
因为有一股气息从那扇门里透出来。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和奥利莱斯在一起太久了,太久到对那种气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魔力的波动。不稳定的、紊乱的的魔力波动。
他伸出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没锁,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锁。
他推开门。
床上,一个人蜷缩在角落。
奥利莱斯。
他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块石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头长得异乎寻常的黑髮如同疯狂的海藻,铺满了整张床,有几缕甚至蜿蜒垂落到地板上。那些髮丝在空气中微微飘浮,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起,缓慢地、扭曲地游动著,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额头上,脖子上,全是冷汗,那些髮丝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又滑落,又粘上。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唇角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但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著,看著门口。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深蓝色。它们几乎完全被一种翻滚的漆黑所吞噬,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光,在拼命挣扎。
那一点光,在看到德拉科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那股黑暗扑上去,把它压得更深了。
德拉科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要不要我叫人”。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床。
那些在地板上蜿蜒的髮丝,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蠕动,像是要阻拦他。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些髮丝碰到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带著微弱的魔力波动,但它们没有缠绕,只是轻轻地滑过去,像是认出了他。
他走到床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蜷缩在角落的人。
奥利莱斯的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很轻,很模糊,听不清。
德拉科看著那双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眼睛。看著那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光。看著那张脸上所有克制到极致的痛苦。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就在那些蜿蜒的长髮中间。就在那些还在微微飘浮的髮丝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奥利莱斯攥紧床单的那只手。
凉。彻骨的凉。
但德拉科没有鬆开。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奥利莱斯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双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挣扎。那股力量在尖叫,在咆哮,在诱惑:拉他进来,让他陪你一起沉沦,让他知道你的痛苦。
“你……”奥利莱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走……现在……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不只在抵御內心的诱惑,还在违逆契约的作用。
德拉科看著他。
“不走。”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奥利莱斯的身体又颤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黑暗剧烈地翻涌,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想要扑出来,想要把眼前这个人也一起吞没。但那一点光,那微弱得隨时可能熄灭的光,死死地挡在它前面。
“很……危险……”奥利莱斯的声音更哑了,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说这几个字,“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德拉科看著他。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奥利莱斯的脸侧。那只手很暖,和那只冰凉的、被他握著的手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奥利莱斯被咬破的嘴唇,擦去那一丝血跡。
“那就伤。”他说。
奥利莱斯的眼睛猛地睁大。
“德拉科……”他的声音变了调,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你——”
“我说了,不走。”德拉科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让我走我就走?我什么时候那么听话过?”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奥利莱斯的额头。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那一点光在如何挣扎,近到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如何剧烈地颤抖,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暑假也有一次这样的情况吧?”他问。
奥利莱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看著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光芒。
德拉科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
“行。”他说,“那我陪你。”
他脱了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就在那些蜿蜒的长髮中间。他侧过身,面对著奥利莱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奥利莱斯的身体僵住了。
“你……”奥利莱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德拉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久到那股力量终於开始退去,久到那双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眼睛里,那一点光重新变得亮了一点,久到那些疯狂蔓延的髮丝慢慢安静下来,垂落在床上,不再飘浮。
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带著一点睡意。
“下次再让我一个人等,有你好看。”
奥利莱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德拉科拉得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