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掠过荒原,捲起尘土和血腥气。奥利莱斯紧紧搂著德拉科,直到自己体內那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情绪和诅咒余波被强行按捺下去,至少表面上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死寂。他鬆开怀抱,但手依旧牢牢握著德拉科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这里不能久留。”奥利莱斯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只是比平时更沙哑一些。他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三个昏迷不醒的黑巫师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留下活口和痕跡是大忌,但当著德拉科的面进行更彻底的“处理”显然不行。
他挥动魔杖,利落地给那三人补上了强度足以让他们昏睡到明天下午的昏迷咒,並施加了混淆咒,模糊他们关於今晚遭遇的记忆——至少是模糊关於他和德拉科样貌特徵的部分。至於他们醒来后是互相猜疑还是继续作恶,暂时不在他优先考虑范围內。
做完这些,他转向德拉科,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跟我来,別出声。”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只是拉著德拉科,朝著与冈特老宅相反、也远离德拉科之前藏身树林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却异常平稳,仿佛对这片黑暗荒凉的地形了如指掌。德拉科被他拽著,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手臂上刚刚癒合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夜风拂来,吹动奥利莱斯宽大的袖袍和身后如墨的长髮,髮丝在风中微微飘扬,几缕扫过德拉科的手背,冰凉柔滑。一些风灌进被撕裂的衣袖,冻得德拉科直打哆嗦,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心乱如麻。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一片乱石坡和乾涸的溪床,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洞口。奥利莱斯在洞口停下,魔杖尖端亮起一点微光,照了照洞口边缘几个几乎被苔蘚掩埋的刻痕。他低声念了一句简短的咒文,刻痕微微一亮,洞口瀰漫的、若有若无的魔法屏障如水波般漾开一道入口。
“进去。”奥利莱斯將德拉科轻轻推进山洞,自己紧隨而入,屏障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山洞內部比外面看起来乾燥一些,也宽敞一些,像个不大的房间。洞顶有微弱的、类似萤火虫的魔法光点闪烁,提供著最低限度的照明。角落里铺著一些乾燥的苔蘚和草叶,旁边放著一个小水囊和几包用油纸裹著的硬麵饼。这里显然是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极其简陋的临时落脚点或安全屋。
奥利莱斯鬆开德拉科,走到山洞內侧,背对著德拉科,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连续的空间移动、高强度的战斗、摧毁魂器的巨大消耗、以及隨后压制诅咒反噬和激烈情绪波动,即便对他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冰冷力量正在蠢蠢欲动。
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他必须先把德拉科安全送走。
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疲惫或异样,只有一片令人心安(或者说令人心慌)的平静。他走到德拉科面前,目光落在他被划破、沾著血跡和灰尘的衣袖上。
“把外套脱下来。”奥利莱斯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德拉科愣了一下,依言脱下那件做工精良但此刻已狼狈不堪的墨绿色旅行斗篷。奥利莱斯接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清洁咒和修復咒的光芒闪过,斗篷上的污渍和裂口迅速消失,恢復如新,连那股血腥味和尘土味都消散了。他又对德拉科身上其他沾了灰尘的地方施了几个清理咒。
然后,他拿出白鲜香精,再次检查了德拉科手臂上那道已经基本癒合、只剩下一道浅粉色新皮的长口子,確认没有诅咒或黑魔法残留,才放下心来。
整个过程他做得沉默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精细的任务。德拉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悸动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担忧、疑虑和一丝委屈的复杂情绪。
“你……”德拉科刚开口,就被奥利莱斯打断了。
“你今晚必须离开这里,回马尔福庄园。”奥利莱斯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直视著他,语气是不容商榷的肯定句。
德拉科心头一紧,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很不舒服。“那你呢?你还要留在这里?那个鬼地方……”他想起刚才远远感受到的、来自山谷深处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
“我另有安排。”奥利莱斯避开了具体去向,“但这里,以及附近区域,很快会变得很不安全。今晚的动静,还有……其他一些变化,”他指的是魂器被毁可能引发的伏地魔的感知,“可能会吸引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你必须立刻离开。”
“我可以帮你……”德拉科不甘心。
“你帮我的最好方式,就是立刻回到一个相对安全、且有足够防护的地方。”奥利莱斯的语气冷硬了些,“马尔福庄园是目前最合適的选择。你有充分的理由回去——『拜访朋友』结束。”
德拉科抿紧了嘴唇。他知道奥利莱斯说的有道理。马尔福庄园现在確实是漩涡中心之一,父亲卢修斯最近的行踪和压力他都看在眼里。而且,经歷了今晚的惊险,他確实也心有余悸,明白自己贸然跟踪可能真的成了奥利莱斯的负担。
但是……他看著奥利莱斯过分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奥利莱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抽空了,只剩下纯粹的理智。还有刚才战斗时那种非人的、冷酷高效到令人胆寒的模样……以及那个激烈的吻之后,迅速恢復的疏离感。
“你没事吧?”德拉科忍不住问,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担忧,“你看上去……”
“我很好。”奥利莱斯迅速截断他的话,侧过身,从怀中取出那面对应的双面镜,递给德拉科。“拿著这个。之前给你的那面,留好。”
德拉科接过冰冷的镜子,指尖传来那奇异的、带著活性的触感。
“我会定期联繫你。”奥利莱斯看著他,承诺道,“通过这个。你也可以通过镜子尝试联繫我——虽然我可能无法立刻回应,但我会感知到。”他稍微放宽了一点限制,给了德拉科一个主动联繫的通道,儘管是受限的。
这个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至少,他们不是彻底断联。德拉科握紧了镜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多久……算『定期』?”德拉科问,带著一丝执拗。
“儘可能频繁。”奥利莱斯没有给出具体天数,“视情况而定。但不会太久。”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不要擅自行动,尤其是在翻倒巷或者接触不明人物。”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德拉科破损后被修復的衣袖。
德拉科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知道奥利莱斯猜到了他之前去翻倒巷打探的愚蠢行为。他点了点头,闷声道:“知道了。”
“现在,我送你到最近的、可以安全使用飞路网或召唤骑士公交车的联络点。”奥利莱斯说,“记住回去的说辞:拜访结束,一切正常。关於今晚,关於这里,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父母。”
他的叮嘱细致而周全。
德拉科心里沉甸甸的,但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什么。他最后看了奥利莱斯一眼,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再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捕捉不到。“你……保证会联繫我?”
“我保证。”奥利莱斯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不再多言,带著德拉科走出山洞,再次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隱匿魔法,花了近一个小时,將德拉科送到了远离荒原地带、靠近一条老旧巫师村落外围的一个废弃的公共飞路网连接点(一个残破但还能用的壁炉)。
他將一把飞路粉塞进德拉科手里。“进去,直接回马尔福庄园附近。路上小心。”
德拉科站在冰冷的壁炉前,回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奥利莱斯。月光只勾勒出他半边身影和流畅的侧脸线条,另一半融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长长的黑髮在夜风中轻轻舞动,像一道寂寥的帷幕。
“奥利莱斯……”德拉科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你自己小心。”
奥利莱斯极轻地点了下头。
德拉科不再犹豫,將飞路粉撒入炉中,喊出目的地。翠绿色的火焰腾起,吞没了他的身影。在最后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奥利莱斯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天旋地转。他回到了马尔福庄园外那个熟悉的草棚。
山洞外,奥利莱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飞路网连接的魔力波动彻底消散在夜空中。他脸上那层维持的平静面具,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寸寸剥落。
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神色掠过他的眉眼。他猛地弯下腰,单手撑住旁边冰冷粗糙的石壁,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体內那股被多次动用、又被强行压制的斯图亚特之力,如同脱韁的野兽,在他经脉和灵魂深处疯狂衝撞。之前摧毁魂器时引动的诅咒共鸣,以及隨后激烈情绪带来的催化,让这次的反噬来得格外凶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力量正试图更彻底地渗透他的每一寸血肉,同化他的魔力,侵蚀他的意志。眼前的世界开始微微扭曲,色彩变得怪异,耳畔响起无数重叠的、充满诱惑与疯狂的低语。一种想要撕裂、掌控、吞噬一切的原始衝动在心底滋生。
他必须立刻处理这个。在这里不行,这个临时安全屋的防护太弱,不足以隔绝可能引发的魔力异象。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风,用残存的意志力维持著基本的行动能力。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与送走德拉科截然相反、更加深入荒野的另一个方向,步履有些踉蹌但异常坚定地走去。
他知道一个地方,一个更偏僻、更与世隔绝、也更能承受他力量暴走的地方。那是一个古代魔法战爭留下的、近乎完全封闭的废弃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跡象,只有紊乱的地脉和坚固的岩石。他在一次探索中偶然发现,並在那里留下了一些应急的防护布置。
每走一步,体內的冰冷和撕裂感就更重一分。皮肤下的暗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从颈侧延伸到脸颊、手背,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和一种诡异的、力量充盈的错觉。他的血液仿佛在降温,呼吸吐出的气息都带著白霜。
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撑到那个地方。然后,彻底压制住这股反噬。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失去控制。不仅因为危险,更因为……他答应了德拉科会联繫他。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维持那个“锚点”。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於,他来到了目的地——一个位於两座光禿石山之间的狭窄裂缝入口。裂缝內黑暗幽深,散发出紊乱的魔力波动。
奥利莱斯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內部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地面和墙壁都是坚硬的黑色岩石,空气中瀰漫著尘埃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气味。石室中央,有一个他之前刻画下的、用於稳定环境的简易法阵。
他走到法阵中央,盘膝坐下。
然后,他彻底放开了对体內那股狂暴力量的压制。
轰——!
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石室中炸开!奥利莱斯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银蓝与暗黑交织的魔力光芒,光芒中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痛苦的幻影。石壁上的尘埃被震得簌簌落下,整个石室都在轻微震颤。他布置的法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竭力吸收和疏导著这暴走的能量。
奥利莱斯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疯狂地试图改写他的魔力,侵蚀他的灵魂本源,將他的意识拖入那片属於无数斯图亚特先辈的、疯狂与冰冷的永恆深渊。长发如泼墨般散在身下黑岩上,有些凌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咬紧牙关,甚至咬破了嘴唇,鲜血顺著下巴滴落,瞬间被狂暴的魔力蒸发。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坚定的守城战士,在灵魂的战场上与入侵的冰冷意志展开殊死搏斗。
温暖。
这个词再次成为他意识深处最明亮的光点。为了这份他几乎已经忘记如何感受、却又如此贪婪想要靠近的温暖,他绝不能输。
时间在痛苦中失去了意义。石室內的魔力风暴时强时弱,奥利莱斯身上的暗色纹路如同潮水般涨落,他的呼吸时而微弱如游丝,时而剧烈如风割。
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魔力终於开始缓缓减弱、收敛。石室內的震颤平息下来,只剩下奥利莱斯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他身上的暗色纹路逐渐褪去,隱没在苍白的皮肤之下,只留下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跡。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也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比常人冷冽,但至少不再像非人的存在。
他缓缓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但那份属於“奥利莱斯·阿德勒”的意志,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成功了。再一次,他將深渊拒之门外,维持住了平衡。
但代价是巨大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层面的损耗。他知道,下一次动用这种层次的力量,压制將会更加艰难,那条道路也会更加陡峭。
他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望著石室顶部嶙峋的阴影,大口呼吸著带著尘埃的空气。
双面镜安静地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冰凉依旧。
他还记得那个承诺。他会联繫德拉科。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恢復最起码的行动和偽装能力,不能让他听出任何异样。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无感將自己淹没。
石室外,荒原依旧死寂,夜空星辰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