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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我怕疼
    赵翰文是一个极其相信直觉的人。
    这种直觉曾在几年前帮他躲过一次海关的隨机抽检,也曾在去年让他提前两天取消了一次与线人的接头,后来证明那次接头点確实被布控了。
    所以当他连续两次拨打温婉电话都无人接听的时候,他没有打第三次。
    一个每天手机不离身、消息秒回的女人,突然在工作时间失联超过二十分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手机掉马桶里了,要么她人被带走了。
    赵翰文选择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他悲观,而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悲观的人活得比乐观的人久。
    他没有去温婉的常驻的地方查看情况,没有联繫任何一个下线去確认消息,甚至没有回住处拿行李。
    他直接打了一辆计程车去了机场。
    这套应急方案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护照平时都是隨身携带的,三个不同目的地的备选航线烂熟於心,原来的手机也已经扔了。
    唯一让他犹豫了一下的是选哪个航班。
    最终他选了飞洛杉磯的ca983。
    原因也很简单:最近一班,四十分钟后起飞。
    赵翰文,三十六岁,常春藤mba,国际商务諮询公司高级合伙人,年收入七位数——当然,是美元。
    以上是他的表面身份。
    实际身份?
    他自己的定义是“信息中间商”,听起来比“间谍”好听多了,也显得没那么掉价。
    毕竟在他的认知体系里,间谍是那种穿风衣、戴墨镜、躲在暗巷里交换微缩胶捲的冷战遗物。而他是坐在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里用macbook处理“諮询业务”的现代精英。
    说白了,本质上是一样的。但包装不同,心理负担就轻了很多。
    人就是这么神奇的动物——换个说法就能说服自己。
    登机的时候一切正常。
    安检正常,护照扫描正常,登机口工作人员的微笑正常,商务舱的橙汁也是正常温度。
    赵翰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看著窗外的跑道灯一排排地往后退。
    引擎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加速,抬头,离地。
    地面建筑越来越小,京城在他脚下变成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赵翰文吐出一口长气。
    安全了。
    大概。
    应该。
    他端起空姐送来的香檳,小啜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情略微鬆弛了几分。
    这不是他第一次紧急撤离,上一次是在东南亚某国,那次情况比今天紧急得多,追兵已经到了酒店大堂,他是从厨房后门溜走的。
    相比之下,今天这趟走得从容多了。
    没有追兵,没有枪声,甚至连一个可疑的眼神都没有。
    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温婉只是在洗澡没听到电话,或者跟哪个精英玩得太投入忘了时间了。
    赵翰文正准备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很抱歉地通知您,由於飞机出现技术性故障,我们需要返回首都国际机场进行检修,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
    赵翰文手里的香檳杯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內容。
    技术性故障。
    返航。
    巧不巧?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意志力阻止自己的心跳加速到一个不正常的频率。
    冷静,冷静。
    飞机出故障很正常。波音777的故障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引擎、液压系统、电气线路……任何一个部件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返航。
    这是概率事件,纯粹的概率事件,跟他没有关係。
    赵翰文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至少好几遍。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摸向了领口。
    领口里面的脖子上掛著一条极细的鈦合金炼子,链子末端是一个金属吊坠。
    吊坠內部有一颗特製氰化钾胶囊,咬破之后五秒之內失去意识,十五秒內心臟停跳。
    这是他入行时上线给他的“最后保险”。
    “万一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有最后的选择权。”当时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赵翰文的手指触碰到了吊坠表面的一瞬间,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不至於。
    绝对不至於。
    他赵翰文活了三十六年,上有高堂、下有存款、中间还有几个刚交往的女朋友,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
    而且他怕疼。
    非常怕。
    连抽血都得闭眼的那种。
    更关键的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洛杉磯的海景別墅、什么瑞士银行的存款全没了,就连女朋友也会成为別人的了!
    赵翰文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扶手上。
    就当个掛坠戴著吧,图个心理安慰。
    就跟车上掛安全符一个性质。
    飞机开始缓缓转向。
    赵翰文紧盯著窗外,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仅仅是如果——真的是冲他来的,那他落地之后会面对什么?
    最坏的情况:温婉被捕並且供出了他。但这不太可能,温婉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名字都是假的。
    次坏的情况:他线上的某个人出了问题,但具体是哪个,他现在无从判断。
    最好的情况:飞机真的只是出了故障。
    赵翰文决定相信最好的情况。
    不是因为证据支持,而是因为其他两种情况他实在不想面对。
    鸵鸟?
    也许吧,但鸵鸟好歹活著。
    飞机平稳降落。
    赵翰文从窗口望出去,观察了一会儿,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他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些。
    看吧,果然是多虑了。
    机组广播再次响起:“由於检修需要时间,航空公司將为各位旅客安排换乘航班,请大家携带隨身物品有序下机——”
    赵翰文站起身,从行李架取下公文包,理了理衣衫,混入缓慢移动的人流。
    前面是一对带著小孩的夫妻,后面是个戴耳机的年轻人。
    一切很正常。
    赵翰文迈步往前走,紧绷的心越来越放鬆。
    然后,两个人出现在了他的两侧。
    很自然地,就像机场里最普通的两个旅客,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切入的,一左一右,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左边那个低沉的说道:“赵翰文先生,我是国家安全机关工作人员,请配合调查,不要做多余动作。”
    赵翰文脚步一顿。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
    三个选项。
    第一,反抗。用公文包砸左边那个人的脸,趁乱——趁什么乱?机场里全是摄像头,每隔五十米就有安保人员,他跑得过子弹还是跑得过对讲机?
    第二,吊坠。五秒失去意识,十五秒结束一切,但前提是他得把那颗米粒大的胶囊从吊坠里抠出来、放进嘴里、还得咬破。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五秒钟的双手操作时间。
    而此刻他的手臂已经被两只铁钳般的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
    第三,配合。
    赵翰文在心里做了一个深呼吸。
    配合不代表认罪,配合只是暂时的策略,他是諮询公司高级合伙人,持合法护照合法登机,他们凭什么——
    “赵先生,请这边走。”
    赵翰文被不著痕跡地带离了人流。
    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走进一条侧面的工作通道时,赵翰文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我需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没有人理他。
    “我是日籍华裔,你们这样做——”
    “赵先生,建议您省点力气。”
    “后续的流程,可能有点耗费心神。”
    赵翰文此刻突然很后悔一件事——刚才在飞机上,那杯香檳不该只喝一口。
    应该把整瓶都灌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