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白袍连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白色墙壁。他们的眼睛是白的,头髮是白的,皮肤也是白的。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跡象,就像六十四尊白色的雕塑。但他们的气息在流动,六十四道太一初期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像一条白色的巨龙,盘在广场上空,龙尾垂在地上,龙头探向姜凡。
姜凡的右拳还滴著血,不是他的血,是刚才那些人的血,白色的,在空气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响声。他的左肩上还插著半截断剑,剑刃穿过锁骨,从背后露出两寸。他没有拔,拔了会喷血,浪费时间。他看了一眼洛倾城,她的右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歪著,她用左手握著短刀,刀尖指著那面白色墙壁。她的嘴角有一道口子,从左嘴角斜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血痂。敖烈盘在他脚边,头和身子用混沌之力粘著,还没粘牢,一活动就咯吱咯吱响,像要断。太玄拄著太一留下的拐杖,拐杖上的符文全灭了,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但他拄著它,站得很稳。
六十四个人中最前面那个开口了。他的脸很长,下巴很尖,眼睛很小,声音很细,像针尖划过玻璃。“混沌神族的最后一个孩子,你杀了我们九十九个兄弟。九十九个,太初、太始、太元、太虚,还有九十五个你不知道名字的。你的手不疼吗?你的心不痛吗?”
姜凡看著他。“手疼。心不疼。”
长脸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手疼,说明你还活著。你的心不疼,说明你已经不是人了。你是神,是魔,是怪物。你和我们一样了。”
姜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右拳上全是裂纹,混沌色的血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金砖上,砖裂了。他握了握拳,骨头咯吱咯吱响。他抬起头,看著长脸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没有感情,我有。你们不会疼,我会。你们不会流泪,我会。你们不会爱人,我会。”
长脸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你有感情,所以你会疼。你会疼,所以你会死。你会死,所以你会输。你输了,你的女人会死,你的龙会死,你的兄弟会死。你的一切都会死。”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射向姜凡,是射向天空。光柱击中穹顶上的星海,星海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碎裂。穹顶上的蓝色光点一颗一颗熄灭,灰色的光点一颗一颗碎裂。星海在崩塌,世界在毁灭。那些还活著的生灵,那些还存在的世界,那些还没有被波及的星域,全部在光柱中化为虚无。
姜凡的眼睛红了。不是难过,是愤怒。他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快到极致,身体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到了长脸人面前。右拳砸在长脸人的胸口,拳头陷了进去,胸骨裂了,白色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长脸人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又撞在第三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他没有停,左拳砸在第二个人脸上,那人的鼻樑塌了,眼球爆了,头骨裂了,身体倒下了。头撞在第三个人的额头上,那人的额头凹了一个坑,身体向后仰,后脑勺撞在第四个人的鼻子上,第四个人的鼻子也塌了。
他杀了三个,伤了五个。
剩下的六十一个人没有后退,他们同时冲了上来。六十一个人,六十一种武器,六十一种光芒。剑刺向姜凡的咽喉,刀砍向他的头顶,枪扎向他的胸口,锤砸向他的后背,鞭缠向他的脖子,鉤抓向他的眼睛,叉刺向他的腹部,戟劈向他的大腿。他躲不开,也挡不住。他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刺了一枪,血喷了出来;后背被锤砸了一下,脊椎断了,他弯下了腰;脖子被鞭子缠住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洛倾城冲了过来。她的短刀砍在使鞭的人手腕上,手断了,鞭子鬆了。她又砍在使锤的人膝盖上,那人跪下了,她的刀砍在那人头顶,那人趴下了。她砍了三个,刀断了。她用断剑刺了两个,断剑也断了。她用拳头打了一个,拳头打不动了,用嘴咬住一个人的耳朵,牙齿嵌进了耳垂,那人惨叫一声,她的头一甩,耳朵掉了。她杀了六个。
敖烈的身体撞进了人群。他的头和身子还没粘牢,跑起来一甩一甩的,但他不管。他用头撞,用尾巴抽,用爪子抓。他撞倒了三个,抽倒了两个,抓倒了一个。他的头又掉了,滚在地上,眼睛还睁著,嘴还在咬。他咬住一个人的脚踝,那人摔倒了,他的身子爬过来,压在那人身上,尾巴缠住了那人的脖子,勒死了。他杀了四个。
太玄的长剑刺进一个人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来,白色的血顺著剑身往下流。他拔出剑,又刺进另一个人的胸口。他刺了五个,剑断了。他用断剑刺了两个,断剑也断了。他用拐杖砸在一个人的头上,拐杖裂了,那人的头也裂了。他砸了三个,拐杖碎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不动了,用脚踢,脚踢不动了,用头撞,头撞在一个人胸口,那人后退了一步,他的头骨裂了,血从额头往下流。他杀了十个。
六十一个人,死了二十三个,伤了三十八个。那三十八个没有跑,也没有退。他们站在广场上,白色的眼睛盯著姜凡,白色的光在他们身上流动,修復著伤口。被砍断的手长出来了,被刺穿的胸口癒合了,被打碎的头骨重新长好了。他们是不死的,只要起源之地还在,他们就不会死。杀一个,活一个。杀一百个,活一百个。杀不完。
姜凡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臂断了,右腿瘸了,脊椎断了三节,弯著腰直不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东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了洛倾城,她躺在血泊中,左臂也断了,右腿也瘸了,脸上有三道爪痕,从额头斜到下巴。敖烈的头和身子又分开了,头滚到了广场边缘,身子趴在广场中央,尾巴还在动,一抽一抽的。太玄靠著太一的拐杖站著,拐杖已经碎了,他靠著的是空气,但他没有倒。
三十八个白袍人站在他们面前,围著他们,像一圈白色的墙。
长脸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胸口还有拳印,白色的血还在渗,但他活著。他走到姜凡面前,低头看著他。“你打不动了。你的女人也打不动了。你的龙也废了。你的兄弟也没力气了。你认输吧。朕给你一个痛快。”
姜凡抬起头,看著长脸人。他的眼睛浑浊了,瞳孔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看东西模糊。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不认输。”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左臂断了,用右臂撑著。右腿瘸了,用左腿站著。脊椎断了三节,弯著腰,像一个老人。他站直了,腰直不起来,但他站著。他看著长脸人,长脸人也看著他。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长脸人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姜凡的胸口。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他要出手了。这一掌,会打碎姜凡的心臟。姜凡的心臟长在右边,左边没有心。长脸人不知道。他的掌心对准的是左边。
姜凡笑了。
长脸人的手掌拍了下来。
一只手从姜凡身后伸了出来,接住了那只手。洛倾城的手。她的左臂断了,用右臂撑著。她的右腿瘸了,用左腿站著。她站在姜凡身后,右手接住了长脸人的手掌。两只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长脸人的手掌在她掌心停了,他的脸色变了。
“你的手——”
“比他硬。”
洛倾城的右手合拢,长脸人的手掌在她掌心碎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从皮肉下面传出来,咔嚓咔嚓,像掰断乾柴。长脸人惨叫一声,后退了几步,看著自己没了手掌的右手腕,白色的血从断口处喷出来。
姜凡的左拳砸在长脸人的脸上。拳头打碎了他的鼻樑,打碎了他的眼眶,打碎了他的头骨。长脸人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滑了好几米,撞在身后一个人的腿上才停下。他的身体从头开始碎裂,化作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
剩下的三十七个人没有动。他们看著姜凡,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姜凡看著他们。“还有三十七个。一起上。”
没有人动。
“不敢上?那就滚。”
三十七个人转身,跑了。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化作白色的光,消失在了星海深处。星海边缘,那些白色光点熄灭了,一颗一颗,像关掉的灯。起源之地的人走了,暂时走了。他们还会回来,带著更多的人,更强的力量。
姜凡跪在了地上。他的左拳也烂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的左臂还断著,右腿还瘸著,脊椎还弯著。他的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他的脸上皱纹密布,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的修为跌到了神境初期。他的寿命还剩不到一年。
洛倾城躺在他身边,右手还举著,掌心还有长脸人的血。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敖烈的头和身子还分著,头滚到了姜凡脚边,眼睛还睁著,看著他。太玄靠著空气站著,眼睛也闭著,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姜凡伸手把敖烈的头抱在怀里,把身子拖过来,拼在一起。混沌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头和身子粘上了。敖烈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泪掉了下来,金色的,滴在姜凡手上。
“主上,老夫还活著。”
“活著就好。”
洛倾城的眼睛睁开了,看著姜凡。她笑了。“你的头髮白了。”
“还能黑。”
“你骗人。”
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金砖上。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很凉,他的手也很凉。她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缠,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
姜凡看著星海深处。那里还有白色光点在闪,不是三十七个,是一个。很大,很亮,比之前所有的光点加起来都亮。它在靠近,不是走,是飞。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过无数个世界。星海在它脚下碎裂,世界在它身后崩塌。它的修为不是太一初期,是太一巔峰。比姜凡高两个小境界。一个人的力量,比六十四个人加起来都强。
太一的声音从星海深处传来,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族长,他是起源之地的主人。太初的父亲,混沌天帝的爷爷。他叫太无。他来杀你了。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姜凡看著那个光点,笑了。“跑不动了。腿瘸了。”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左臂还断著,右腿还瘸著,脊椎还弯著。他站直了,腰直不起来,但他站著。他看著那个光点,光点停在了广场边缘。白光炸开了,吞没了整个广场。光散后,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
他很高,三米多。白袍,白髮,白皮肤,白眼睛。他的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他的身体就是武器。他的修为是太一巔峰。他看著姜凡,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混沌神族的最后一个孩子,你杀了朕的子孙。一百六十三个。朕不恨你。他们该死。但朕不能放过你。朕要亲手杀了你。”
姜凡看著他。“你杀不了我。”
太无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太无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姜凡的胸口。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亮到刺眼。这一掌,比之前所有人的力量加起来都强。姜凡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著太无的手掌。他的手也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太无的胸口。混沌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
两个人的手掌同时拍了出来。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星海碎了。穹顶上的星海全图彻底碎裂,碎片四溅,落在广场上,落在金砖上,落在姜凡身上。那些碎片是世界的残骸,是星星的尸体,是死去生灵的墓碑。
姜凡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大殿的墙壁上,墙塌了一大片,他被埋在碎砖下面。太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白袍上有一个掌印,混沌色的,很浅。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掌,伤了朕。”
他从碎砖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灰。他的左臂还断著,右腿还瘸著,脊椎还弯著。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的修为跌到了神境初期。他走到洛倾城身边,蹲下来,伸手摸她的脸。
“我打不过他。”
“我知道。”
“我要死了。”
“我知道。”
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瞳孔上那层灰白色的膜更厚了。她笑了。
“我陪你。”
太无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的右手抬起来,对准了姜凡的头。白光在掌心凝聚。他要结束了这一切。姜凡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从星海深处伸了出来,握住了太无的手腕。那只手很大,古铜色的,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的主人从星海里走了出来,穿著混沌色的长袍,头髮是混沌色的,眼睛也是混沌色的。他的修为是太一巔峰。他看著太无,太无也看著他。
两个太一巔峰的存在,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混沌色长袍的人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打雷。“太无,你杀了朕的子孙。一百六十三个。朕不恨你。他们该死。但朕不能放过你。朕要亲手杀了你。”
太无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谁?”
“混沌天帝。朕回来了。”
混沌天帝的右拳砸在太无的脸上。太无的头歪了,鼻樑塌了,白色的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护栏上,护栏塌了,他从广场上掉了下去,摔在星海里。混沌天帝追了上去,一拳一拳砸在太无身上。太无的身体在星海中翻滚,每挨一拳就碎一块。他的脸碎了,他的胸口碎了,他的四肢碎了。他的身体从头开始碎裂,化作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
混沌天帝站在星海中,看著那些粉末飘散。他的长袍上沾满了白色的灰,他的脸上也沾满了灰。他转过身,走回广场,走到姜凡面前。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姜凡的头。
“孩子,你受苦了。”
姜凡看著他。“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朕的意志还活著。朕的意志在你的体內。你打太无的时候,朕的意志醒了。朕从你的体內衝出来,打了太无。朕帮你杀了最后一个敌人。起源之地的人不会再来了。太无死了,起源之地也碎了。他们回不来了。”
姜凡看著星海深处,那些白色光点全灭了。起源之地碎了,那些白袍人死了,永远死了。星海安静了。没有光点,没有敌人,没有战爭。
他看著混沌天帝。“你还走吗?”
混沌天帝笑了。“不走了。朕留下来,陪你。等你死了,朕再走。”
姜凡也笑了。他躺在洛倾城怀里,看著穹顶上的星海。星海碎了,但新的星海正在诞生。那些蓝色的光点灭了,但新的光点正在亮起来。混沌色的,不是蓝色,不是灰色,不是白色。是混沌初开时那种没有顏色的顏色。
洛倾城低头看著他,眼泪滴在他脸上。“你的头髮黑了。”
“黑了。”
“你的脸也年轻了。”
“年轻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
敖烈的头和身子粘牢了,他盘在姜凡的脚边,龙鬚在风中飘。太玄拄著一根新的拐杖,是太一留下的那根,符文又亮了起来,银色的光。混沌天帝站在广场上,看著星海深处那颗正在诞生的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