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地一下把资料扔在桌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行,这样不行。
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永远也查不出问题。
得派人去汉东查。
得实地走访,得找知情人了解情况,得从项目入手,从资金入手,从和陈启明走得近的干部入手。
只要肯挖,就一定能挖出东西来。
可问题是,他是边疆省的反贪局局长,不是汉东的。
他没有权力去汉东查案。
跨省办案,需要最高检的批示,还需要当地检察院的配合。
师出无名,根本行不通。
除非……有案子牵扯到汉东。
侯亮平眼睛一亮。
对了,案子。
他可以从边疆本地的案子入手。
比如这次和汉东合作的项目,以后资金往来、工程建设,环节那么多,总会有人忍不住伸手。
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顺藤摸瓜,牵出汉东那边的人。
到时候,跨省办案就名正言顺了。
可问题是,项目才刚签协议,落地还早著呢。
远水解不了近渴。
侯亮平皱著眉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不行,得找沙瑞金商量商量。
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在汉东有人脉,有资源。
两个人联手,总能找到办法。
想到这里,侯亮平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拨打这个號码了。
之前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这一次,应该会接了吧?
侯亮平心里抱著一丝期待。
电话里依旧是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还是没人接。
侯亮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不接?
沙瑞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还在生他的气,觉得他办事不力?
还是说,沙瑞金自己也焦头烂额,顾不上他了?
侯亮平咬了咬牙,又拨了一遍。
依旧无人接听。
侯亮平握著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石田冷落他。
沙瑞金不接他电话。
他好像一下子就被两边都拋弃了。
当初合作谈成之前,两边都把他当座上宾,都想拉拢他、利用他。
现在合作谈成了,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就都弃之如敝履?
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侯亮平只觉得一阵心寒。
官场的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好,好得很。” 侯亮平咬著牙,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狠厉。
“都不接是吧?都觉得我没用了是吧?”
“行,那我就自己干。”
“我倒要看看,没有你们,我侯亮平能不能报得了这个仇!”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手机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屏幕亮起,又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却照不亮侯亮平心里的阴霾。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偏执的光。
陈启明。
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不知站了多久,侯亮平才缓缓回过神来。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可他一点都不饿。
心里堵得慌。
侯亮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著几分戈壁特有的乾燥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到地平线以下。
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红。
侯亮平望著那片残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浓浓的疲惫。
累。
真的累。
从汉东到边疆,这一年多,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刻都不敢放鬆。
他拼命办案,拼命表现,拼命往上爬。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权力中心,能有机会向陈启明復仇,能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可现在呢?
石田的冷落,沙瑞金的疏远,像两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好像没什么意义。
就算再努力办案又怎么样?
就算再能干又怎么样?
只要得罪了领导,只要不符合领导的心意,说弃用就弃用了。
他的前途,他的未来,好像从来都不由他自己说了算。
以前在汉东的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秉公执法、刚正不阿,就能前途无量。
可结果呢?
得罪了陈启明,说被贬就被贬了。
现在到了边疆,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干活、做出成绩,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石田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冷宫。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命运,总是掌握在別人手里?
侯亮平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想起了以前在汉东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风光无限的反贪局局长,有钟小艾这个贤內助,有沙瑞金这个后台,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那样走下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可一场变故,什么都没了。
工作没了,家庭散了,名誉毁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到了这个偏远的边疆省份。
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就是心里的那股恨意,那股不甘。
可现在,连復仇的路,都变得这么难走。
侯亮平轻轻嘆了口气,靠在窗台上,望著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生出一股心灰意冷的感觉。
要不然,算了吧。
反正仇也报不了,反正也翻不了身。
就安安分分地当个反贪局局长,办好自己的案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反贪局局长,也是正厅级干部了。
放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官了。
工资不低,权力不小,受人尊重。
虽然比不上以前在汉东的风光,但也比大多数人强多了。
何必非要揪著陈启明不放呢?
何必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呢?
放下仇恨,放过自己,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