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陆陆续续开始热闹起来,推车声、护士快步从门口经过的声音传来。
隔著这扇门,听起来显得有些遥远。
陆让看著任其琛,他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而且是发自內心的。
在这个十三岁孩子的世界观里,身体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让周围的大人失望。
任妈妈见儿子醒来,先是一喜,听到他的问话后,竟又下意识地板起了脸。
“你也知道啊?”
陆让看了任妈妈一眼,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而后他平静地注视著这个孩子。
如果他是汉尼拔,他可能会微笑著给任其琛递上一把刀,让他自己做主。
如果是杰森·伯恩,他会摘下任其琛正在注射的营养液,踢晕门口那两个守门的,把人带走。
但在这里,陆让只是一个外人。
他没有办法替任其琛做任何决定。
“你没有麻烦任何人。”陆让说道,“好好休息。”
说罢,他没有再看任妈妈一眼,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这次来平京,纯属是心血来潮,看到任其琛醒来,陆让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直到病房门再次关上,任妈妈长出一口气。
她刚才以为,陆让会借题发挥,或者动用万象文化的能力强行把任其琛签走。
但陆让什么都没有做。
任妈妈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突然涌起一丝窃喜和释然。
她低下头,给任其琛拉了拉被角:“没事小琛,陆老师就是来看看你,你再睡会儿。”
“等睡醒了,咱们下午还有活动呢。”
从陆让进门到出来,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守在门口的黑夹克看了陆让一眼,见他什么也没做,也就不再搭理。
陆让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下行键。
不久,电梯门打开,一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套深灰色高定西装。
后面跟著几个助理一样的人,手里提著名贵的果篮和营养品。
陆让与这几人擦肩而过。
中年男人微不可察地看了陆让一眼,眼神迅速移开。
陆让在这个男人身上捕捉到一股古巴高斯巴雪茄和木质香水的味道。
他並没有在意。
电梯下行,陆让拿出已经关机了一整晚的手机,长按开机。
刚到楼下,杨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陆让一看未接来电,半个小时里杨林已经打了三通电话。
“陆总,你在平京三院?”
“嗯。”陆让往医院大门走去,“什么事?”
杨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
“昨晚秦总让我查白塔艺术中心,查到了点东西,想先跟您匯报一下。”
陆让挑眉,秦红和杨林俩人的动作倒是挺快。
“说说看。”
“白塔艺术中心是镜厅的残余,这您应该知道,我顺著它的资金流查了一下,发现一个月前,也就是《隱秘的角落》爆火的时候,它接受了一笔海外注资。”
“资金绕了七八个空壳公司,最后落到平京的一家海外信託基金名下。”
陆让走出医院大门,在街边站定:“谁在管这个信託?”
“一个叫孙成毅的职业投资人,先后投资过企鹅互娱和泛亚互娱。”
杨林继续补充,“还有一件事,我在翻查白塔近三年的学员名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原本是白塔力推的童星,一年前突然对外宣布因病退圈了。”
“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对外的说法是哮喘,但实际上……”杨林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他被送到了瑞士一家私人疗养院,费用刚好是由那家信託基金走海外帐单支付的。”
“那家疗养院,专门治疗重度精神分裂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陆让看著马路两侧的绿化带,眼神里无悲无喜。
“我知道了。”
十一月,平京的清晨已经很凉了。
陆让掛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拦下一辆计程车。
同一时间,六楼病房。
刚才和陆让在电梯口擦肩而过的中年男人,来到任其琛的病房门口。
黑夹克站起身来:“孙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成毅没有理会他,而是推开病房门,快步走到床前。
他看了看床头的病歷卡,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任其琛,眼里流露出一抹心疼。
“真是胡闹。”
孙成毅转过头看向跟著进来的黑夹克:“白塔就是这么安排行程的吗?”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三天睡五个小时,你们是在做艺术培训,还是在杀鸡取卵?!”
黑夹克一听这话,冷汗从额头渗出,连连鞠躬:“是我们工作疏忽,以后绝对……”
“没有以后了。”孙成毅打断他,“这孩子的后续行程,白塔不用管了,让他先把身体养好。”
黑夹克立刻闭上嘴,退到一边。
任妈妈坐在床边,茫然地看著这一幕。
她认识这个黑夹克,他是白塔艺术中心里负责商务资源的副总监,平时在家长面前颐指气使。
可在这个被称作“孙先生”的男人面前,他甚至连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不好意思,嚇到你们了。”
孙成毅看向任妈妈,脸上的严肃烟消云散,换上了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叫孙成毅,算是白塔的一个投资人,平时不太参与具体业务。”
孙成毅向任妈妈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號。
任妈妈双手接过名片,受宠若惊:“孙先生您太客气了,小琛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要强是好事,但在这个圈子里,只有要强是走不远的。”
孙成毅看著任妈妈,语气诚恳,“我看过《隱秘的角落》,实话说,小琛的眼神很有灵气,这是现在很多小演员都没有的东西。”
“只是那部戏太阴暗了,如果把孩子的戏路定了性,孩子长期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对心理发育不好。”
“他还小,需要更多的阳光和正向的引导。”
任妈妈连连点头,眼眶微红。
这番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相比起陆让刚才的冷漠,眼前这位萍水相逢的大投资人,也许才是小琛命中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