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空气中已经开始有了凉意。
周明轩坐在汽车后排,看著窗外未明的天空,眼里的困意渐渐被一种亢奋的情绪取代。
平京文学峰会早就开始筹备,华夏文艺每年都会办类似的活动,规模不大,更多是出版界和文学界內部的一次年终盘点。
大家评一下年度作品、聊一聊青年文学扶持计划,然后颁几个奖,合几张影,也就这么回事。
今年確实和往年有所不同。
区別是,文学圈里多了一个绕不开的作者。
他的名字叫陆让。
也可以叫鲁迅。
又或者是j.k.……
从去年年末发在博客上的《小王子》开始,这个人的写作向来不按套路进行。
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本是要写童话故事还是悬疑惊悚,是针砭时弊还是温情脉脉。
你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真正的文风是什么。
他甚至可以同时写出《坏小孩》和《吶喊》这两部作品。
一个直白到有些质朴,一个鞭辟入里让你彻夜难眠。
连林正道这种几十年来不再关心本土文学的老学究,因为一部《吶喊》甚至都开始关注娱乐圈了。
主要还是关注万象文化。
林老爷子的书房里,现在不仅有《吶喊》,还摆著《小王子》、《坏小孩》和《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用他的话说,陆让正在用自己的行动去唤醒一个时代,但总有人想让大家再度睡去。
周明轩说你把陆让看得太重了。
但昨天凌晨,林正道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眼皮耷拉著,怎么也不肯走。
老头子年纪大了,身体其实经不起折腾,可他还是很固执地让周明轩答应他的要求。
把陆让邀请到平京来,让大家知道陆让的真实身份。
他说:“明轩,一个堂堂正正做文化的人,不应该被世人误解。”
周明轩原本没打算叫陆让来,他知道陆让很忙,这点奖项他也不在乎,他甚至都打算找几个代表替他去领奖。
但林正道的话让他临时改了决定,顺便也改了一下会议流程。
周明轩低头看向流程表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华夏文学山河奖】的颁奖环节。
【获奖作品:《吶喊》】
【获奖作者:鲁迅】
周明轩看著上面的字,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既紧张,又兴奋。
他感觉自己即將亲手把一场雷暴推到所有人的头顶。
昨天凌晨和陆让打完电话后,白天他將邀请函发到万象文化的官方邮箱,秦红已经代为回復,確认陆让正前往平京。
车停在会场外。
平京文学峰会安排在华夏文艺出版社不远处的一座礼堂里。
这座礼堂建於上个世纪,外墙是深灰色石材,门口立著几根高大的圆柱,很有年代感,但被保养得很好。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媒体。
以往的文学峰会绝对没有这样的阵仗。
但今年不同,华夏文艺、万象文化、j.k.、鲁迅、《哈利波特》、《吶喊》……这些词放在一起,足够让每一个嗅觉敏锐的媒体人提前赶来占位。
周明轩下车,闪光灯亮了起来。
“周总编,请问今天鲁迅先生会到场吗?”
“j.k.的身份会在今天公布吗?”
“华夏文艺今年多部爆款作品都和万象文化有关,请问是否意味著双方存在深度资本合作?”
周明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默不作声地对每一个人礼貌点头,在保安和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穿过人群。
走进礼堂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刚刚停下。
车门打开,陆让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著之前那身杰尼亚格纹西装,和拍《汉尼拔》时的造型一样。
门口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陆让,陆让抬手挡了一下闪光灯,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陆让看到了礼堂门口的周明轩,他朝对方点头示意,快步跟了上去。
记者们的问题在身后紧紧地跟隨著,但陆让不开口,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礼堂內,红色的帷幕垂在舞台两侧,中央的大屏幕上写著:
【平京文学峰会暨华夏文艺年度作品盛典】
会场前排坐著一批文学界的老先生和高校教授,林正道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的手里拄著一根乌木手杖,眼睛半眯著,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但陆让知道,老头没有睡。
他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林正道的眼皮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让走到第二排的嘉宾席坐下,离周明轩不远。
周明轩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流程有点长,忍一忍。”
陆让拿起座位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只是来领奖的。”
周明轩看著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太阳穴跳了跳。
他记得半年前,陆让来平京参加陈立言主持的研討会,直接在会上把人家华星传媒的老总给批捕了。
“你最好真的这么想。”
陆让笑笑,没再接话。
等到所有人进场,主持人上台,先回顾了国內出版界今年的出版成绩,又把话题回归到华夏文艺出版社自身的发展。
陆让听著听著,有些走神。
他对这种场合向来不热衷,感觉上像是学生时代参加每周的升旗仪式一样。
校长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的学生已经开始聊中午吃什么了。
“是啊,吃什么。”
想到这里,陆让的思维甚至已经开始发散,他想,要不下午去陈局长那里问候一下?
想想还是算了,一个娱乐圈的老板,老是去见这个行业的领导人,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
免得给陈局长招黑。
“额滴神啊。”陆让莫名想到《武林外传》里佟湘玉的语气。
要是她来,估计对这种场合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正胡思乱想著,第一轮奖项开始了。
年度诗歌奖颁给了一位年近六十的女诗人,她的获奖感言很短,只说自己写诗三十年,终於相信沉默也有回声。
年度翻译奖颁给了一位老翻译家,对方颤颤巍巍地上台,感谢了自己的亡妻,说她替自己校对过许多错漏。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除了记者以外。
因为记者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报导这些没有话题度的文学家的。
直到主持人翻开下一张手卡。
“接下来颁发的是,年度最佳新人作者。”
大屏幕上亮起了《小王子》的封面。
蓝色星空里,小王子站在小小的星球上,身旁是一朵玫瑰。
然后是《坏小孩》。
明亮的海边,三个孩子模糊的背影,以及远处几乎看不清的人影。
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他用一部童话写出了成年人的孤独,又用一部悬疑小说,照见少年时代最隱秘的阴影。”
“他的作品证明,所谓的文学类型,不应该被划出一条严格的界限。”
“年度最佳新人作者,陆让。”
前排,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主要集中在作协,与林正道相熟的那些人里。
不了解陆让的学者,只是象徵性地拍了拍手就放下。
相反,记者们的反应却格外强烈,他们各个举起相机,瞄准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