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市第三中学一间教室里,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著。
这里正在拍摄张东升给朱朝阳单独辅导数学的戏份。
“各部门注意,开机。”
陆让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坐標公式。
接著他转过身,看向坐在第一排的任其琛。
“朝阳,知道笛卡尔吗?”
任其琛双手规矩地放在课桌上。
“知道,法国数学家,解析几何的创立者。”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
“对,但他同时也是个哲学家。”
陆让把粉笔头放在讲台边缘,走上前,在任其琛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眼里浮现出讚许的目光:“听说过他跟瑞典公主克里斯蒂娜的故事吗?”
任其琛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陆让。
剧本里,面对张东升老师时,朱朝阳就是这样流露出专注的眼神。
而陆让也看得出来,这份专注同样来自任其琛自己。
当陆让坐下时,任其琛的呼吸下意识地调慢了半拍,肩膀隨著陆让的坐姿,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点。
他在和陆让“对齐”。
“传说笛卡尔死前给公主留下了最后一封信,里面只有一个公式,公主把它画在坐標繫上,发现是一个心形图案。”
陆让娓娓道来,对朱朝阳讲著这个古老而温柔的童话故事。
任其琛眼里闪过一丝嚮往。
“但这只是个童话。”
陆让收回了笑意,眼底温和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现实里,那封信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笛卡尔死在斯德哥尔摩的冰天雪地里,甚至是公主所在的王室把他给害死的。”
“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这句台词不在剧本里。
原剧本里,张东升只是给了朱朝阳两个不同的故事版本,问他“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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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让决定把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摆在这个少年面前。
他想知道,饰演朱朝阳的少年任其琛,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
这是不属於剧本的一次突袭,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奏。
站在角落里的任妈妈正低头摆弄著指甲,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里除了关心,更多的是审视。
监视器前的唐晓妍也同时屏住呼吸,她没有喊停,知道陆让在给这孩子“餵戏”。
任其琛放在桌子上的手一下子捏成了拳头。
在他的脸上,原本排练好的表情出现了断层。
他找不到可以套用的规矩了。
白塔没有教过他,当对手演员突然变奏的时候,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演去反馈。
少年咽了咽口水。
三秒钟。
在三秒钟的时间里,任其琛的视线开始在陆让的眼镜框、领口、黑板上的坐標系之间徘徊。
他很想在短时间里找到一个標准答案,但陆让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少年开始意识到,陆让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借著拍戏的过程,把这个问题拋向他。
童话和现实,两种不同的选择,重要的不是选择本身,而是態度。
你愿意相信哪个版本的故事,就意味著你是什么样的人。
任其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母亲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他。
“那……”任其琛抬眼看向陆让的眼睛,“您相信吗?”
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把选择权交给大人。
这就是他的答案。
陆让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了笑说:“我?我开心的时候相信童话,不开心的时候相信现实。”
“那您现在开心吗?”任其琛顺著陆让的话说。
“我现在……”陆让的视线越过任其琛小小的脑袋,看向镜头,“不怎么开心。”
这个镜头很危险,它打破了第四面墙,多数的影视剧都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镜头。
但唐晓妍满意地喊了声“卡”,决定把这个镜头留下来。
任其琛站起身来,朝陆让鞠躬道谢,又跟旁边的摄影和灯光说著客套话。
陆让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著任其琛的背影。
他在任其琛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朱朝阳。
把一个天生敏锐的灵魂关在笼子里,在长期的服从和討好中,他自然会创造出一套生存法则。
他会把自己的个性隱藏在灵性的背后,用“听话”来包装它,你想让他是什么样子,他就呈现给你什么样的表象。
孩子是最会撒谎也最会演戏的,他们常常可以把家长也给骗过去,但这不代表他们本身是“恶”的。
大部分的孩子只是无法承受父母温和背后的另外一面。
“小琛,过来喝水。”
任妈妈朝任其琛招了招手,声音温柔,但眼神里满是催促。
“来了妈妈。”
任其琛小跑著过去,接过温水,老老实实地站在母亲身边。
“刚才演得不错,但陆总给你改戏的时候,你反应慢了一点。”任妈妈一边用湿纸巾帮他擦著脖子上的汗,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陆总是万象文化的老板,他肯带你,是你的造化,你得接得更漂亮点,明白吗?”
任其琛低著头,温顺地点点头:“知道了,下场戏我会注意的。”
“行了,跟陆总多说说话,倒个水什么的。”任妈妈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在不远处的陆让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刚才被拒绝而產生的复杂情绪,在她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很快又被一道精光遮掩了过去。
正在和唐晓妍討论下一场戏的陆让,察觉到身后走来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转过头。
任其琛捧著一次性纸杯,双手递过来,乖巧地笑著:“陆老师,您喝水。”
陆让隔著任其琛,看向远处的另一道目光。
任妈妈正站在片场外围,风情万种地看向陆让。
那一瞬间,陆让感觉有点噁心,甚至想让任其琛马上退组。
但他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背后,寄生著藤蔓一样噁心的东西。
任其琛的乖巧、机敏、討好,都是在这种畸形生態链下进化出来的自保手段。
“不用了,谢谢。”陆让没有接这杯水,“我自己有水。”
任其琛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尷尬,他笑著说:“好的,陆老师。”
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回到任妈妈身边。
陆让遥遥地听见一句“没用的东西”。
唐晓妍並不知道这一切,她看到陆让拒绝任其琛递来的水,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放在心里。
“陆老师,这孩子,你有考虑以后让他加入浮生影业吗?”
陆让摇了摇头。
“这孩子有自己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