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意瑶死了?
沈青黎双眸瞪大, 粉唇微启,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此外,令她惊诧的除了林意瑶突如其来的死讯外, 更还有朝露小心翼翼说出的那句“死在了枫树林中”。
枫树林,太子精心布局的地方。
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此事定然与萧珩有关。可何人能在萧珩眼皮子底下杀害林意瑶呢?又或者说,此事本就与萧珩有关,甚至,极有可能他就那个始作俑者。
但这个想法涌出的第一时间,就被沈青黎自己否定了。
萧珩怎么会对林意瑶下杀手。前世他便对她深情脉脉, 恨不得废了自己,立林意瑶为太子正妃。这一世,虽未到嫁入东宫的时候, 但二人间青梅竹马的情谊仍在,萧珩未表明心意只是碍于身份,他心中不可能将其割舍,更遑论下手杀她。
可林意瑶死的确实蹊跷,沈青黎细眉紧蹙, 一时根本想不明白。
而站在一旁的宋嫣宁却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她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先是震惊,而后是疑虑, 紧接着便被一阵强烈的后怕之感包围。
枫树林,那不正是那日她走失的地方吗, 居然有人死在那里……
宋嫣宁脚下一软, 险些栽倒下去,幸而沈青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身子。
沈青黎被宋嫣宁泛白到有些发紫的面色吓了一跳,待将人扶稳后, 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失态的原因。那日宋嫣宁在枫树林中走失,定是想到了自己的类似遭遇,方才如此。
“别怕。”沈青黎一边轻抚对方脊背,一边柔声安抚。
“我,我没事……沈姐姐你,你先见客吧……”宋嫣宁想要强撑,但苍白的面色和支吾的言语都将她内心惧怕暴露无疑。
沈青黎扶人在院中石凳坐下:“我先派人将兄长叫来此处陪着你,待人来了,我再去见客。”
听到呈渊哥哥要来,宋嫣宁心中一下安定不少,微微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见人应下,沈青黎又看向朝露,吩咐道:“先将人引到外院偏厅,我稍后便来。”
林少煊既选在这个时间前来寻她,还追问是否留意什么线索,那便说明他也对林意瑶的死存有疑虑。二人虽未能结缘,但普通寻常的情谊仍在,人既来了,与他相谈一二,若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她定义不容辞。此事太过蹊跷,加之嫣宁此前遭遇,不仅令她心生疑窦,更令她忌惮防备,与林少煊相谈一二,或能多了解些线索。
朝露连忙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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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
暖黄朝阳斜斜照入,林少煊焦灼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发髻微凌乱,身上的雪白锦衣脏污不堪,与平日见他时温润整洁的样貌全然不同。
活了两世,沈青黎还是头一次见林少煊如此,想起前世春日宴后,兄长一路快马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当时也是如此焦急之态,沈青黎不由心生感慨,在门外停顿片刻,随即抬脚进去:“世子。”
“青黎妹妹。”林少煊回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称呼太过亲密,春狩发生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他方至此,又听沈府已然接下赐婚圣旨,如今眼前明媚柔婉的少女已然不是他可以肖想倾慕的青黎妹妹,而是待嫁的晋王妃。
本就灰心丧气的一颗心倏然又抽痛了一下,林少煊站定,改了称呼,礼数周全道:“沈姑娘。”
“想来府上婢女已将林某来意说明,”近来忙得焦头烂额,林少煊已没了寒暄的力气和心思,加之时间紧迫,府中还有许多事情需他回去处理,故开门见山道,“舍妹意瑶……”
“死在了婺山的枫树林中。”
沈青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对方来意,随即出言宽慰:“世子节哀。”语调中带了几分发自真心的哀婉。
两世为人,林意瑶虽都是春日宴时的帮凶,但此刻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死讯,沈青黎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报复的快意。前世的林意瑶曾在东宫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活得比自己还命长,如今突闻死讯,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早亡的自己,心中倍感唏嘘。
“世子既在此时找到我,想是心中有所犹疑,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但说无妨。”
青黎妹妹行事仍是如此利落,不拖泥带水,林少煊点头,直接将心中所想直言道出:“林某怀疑,意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林少煊所言和她心中猜测相同,沈青黎面上略见惊诧之色,却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对方将余下的话说出。
林少煊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沈青黎是头一个未将自己想法直接否定之人,倾诉念头又坚定了几分,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夜大雨,太子殿下于帐中昏迷不醒,意瑶挂心前去探望,待雨停天微亮时,方才返回。”
林少煊将那日事情清晰有序地道出:“意瑶去时是满心期待欢喜的,但回帐之后,却心情大变,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后又脾气大发,将帐内东西摔了个遍。”
“我派人打听过,那日意瑶探望太子之时,入内侍奉了许久。太子殿下本昏迷不醒,连太医都发愁,但意瑶的探望照拂下,方才转醒,且他二人在帐内交谈许久,意瑶在太子帐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开。”
“你是怀疑太子在那一个时辰中对林意瑶做了什么?”沈青黎听对方口气问道。
林少煊摇了摇头:“有件事情不怕告诉你知,意瑶早就钟情太子殿下。”
沈青黎当然未感讶异,只在心中默想,原来林少煊早知此事。
“做了什么倒是没多大可能,但交谈内容定有古怪。意瑶情绪本已平和不少,但那晚探望太子回来之后,却又突然复发,实在有所蹊跷。”
“我怕她出事,所以始终派人在帐外守着,雨停天亮之后,意瑶砸累了东西,沉沉睡去,近午时转醒,说想吃东西,我这才放心下来,前去吩咐下人准备。可等东西煮好后,帐中却寻不见意瑶身影,我即刻派人去寻,却如何都搜寻不到。”
林少煊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自责和丧气:“我在山中寻了三日,最后却只在枫树林中捕兽陷阱中寻到意瑶的尸首……”
听到“捕兽陷阱”几字时,沈青黎心口一震:“你是说,林意瑶死在了捕兽陷阱中?”
林少煊点头,开口声音悲痛中带着绝望:“身坠阱中,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竹脊穿插入胸,死时双目瞪圆,样貌狰狞惨烈。”
心口又是剧烈地一震,对于捕兽陷阱沈青黎并不陌生,那日她掉入的那个是萧珩专门布置,内里未有竹脊,而林少煊所言的陷阱是真正的陷阱,尤其那句“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更是同那日她在林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强压下心中巨震,许久,方才看向林少煊,假装镇定地开口:“所以世子今日特意前来,是想问我什么?”
林少煊在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事关意瑶性命:“林某想问,那日沈姑娘坠入陷阱时,是否被圈制住左脚,阱中是否布有竹脊,林中陷阱为何各不相同?”
“我逐一查看过,林中陷阱皆为新制,绝非寻常猎户所制,沈姑娘可有想过,那些陷阱,究竟是何人所布?”
沈青黎被最后一句话,问得头皮发麻。眼下看来,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可林意瑶明明是萧珩心爱之人,他何为对她痛下杀手呢?
逻辑不通,沈青黎想不明白。
可若说意外,听林少煊方才所言,也实难令人信服。沈青黎眉心越蹙越紧,思忖许久,方才开口:“听世子所言,林意瑶坠落陷阱和我先前坠落的大相径庭,差别只在竹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不能锁定凶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等同于以卵击石,世子合该三思而后行。”
林少煊仰天长叹:“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话毕,又将头埋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灰心丧气地自责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意瑶一同前往春狩散心,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世子合该将力气留着,做有用的事。”沈青黎自认不会安慰人,这句安慰的话,还是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彼时萧赫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去追查真相,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面对林少煊,她不敢说,留着力气追查真相这样的话,只能说些含糊的宽心话,以表宽慰。
林少煊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两世对自己温和以待之人,即便和林意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仇,此刻看着林少煊失去家人之痛,沈青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方才林少煊对林意瑶死状的描述,沈青黎清晰记在脑中,若想弄清真相,单在此听林少煊的一面之词必然不够。
“林家可将林意瑶的尸首抬回府中?若是方便,我想亲去府上吊唁一二。”沈青黎道。
几日过去,枫树林中的蛛丝马迹必然早已被萧珩清理干净,但林意瑶身上的伤痕却仍留有。若林少煊有意追查,查看尸首上的伤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
旁人听说此事,都觉晦气,避之不及,唯青黎妹妹听后非但不嫌,还主动提出要上门吊唁。林少煊感激地点了点头:“家父怕损颜面,不愿请大夫查看伤势,我虽认同此做法,但却未得允准,舍妹尸首如今暂安放在灵堂,林家上下亦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字不提。”
“青黎妹妹若是愿意,随时可至府上。”
“好。”沈青黎刚应完话,未及她说出“现在就可”几字,只听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来得是府中侍从,脚步疾快:“禀小姐,晋王府又送了几箱聘礼来,晋王殿下亦来了府上,此刻正在前厅,老爷问,小姐是否要去厅中见客?”
沈青黎实没想到今日的侯府会这么热闹,思忖片刻,回道:“稍待片刻,待我梳妆得宜后就来。”
“是。”
侍从应声离开,偏厅又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状态,林少煊恋恋不舍地看对方一眼,知道自己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多谢青黎妹妹忙中抽空见我,府上还有事待我回去处理。”林少煊拱手,说话声有气无力,他心知这个称呼不妥,但却还是很想自私地唤她一声青黎妹妹,就算是给自己灰沉绝望的心留下一点点光亮吧。
“先行一步,叨扰了。”
沈青黎也没有客套,只点了点头温声道:“世子慢走。”随即唤了名厅外等候的侍从将人好生送离。
沈青黎感慨地目送对方离开,未及回神,只觉身侧光亮渐渐暗下,眼前映下一颀长身影,沈青黎偏头看去,倏然才见萧赫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背光而立,英挺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下,显出几分锋锐和冷峻。
沈青黎被吓了一跳。
方才还听说人在前厅,此刻便突然出现在此,他好像总是这样的出其不意,且能在沈府中来去自如地走动,就像上回他突然出现在兰亭轩一般。
心口突突骤跳两下,沈青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少煊离开的方向,萧赫突然来到,不知是否看见二人对话。念头生出,沈青黎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她确和萧赫定下婚约,但和林少煊的对话也是光明正大,她心虚什么?
许是对方眼神太过幽沉冰冷所致,沈青黎如此想着,很快回拢起思绪回身往前几步,见礼道:“三殿下安好。”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多言,也未说明来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婚事已定,按说对方来府也算合情合理之事,但萧赫来府的频次是否略高了些,且观其神色,不见多少喜悦。
“三殿下今日来府是……?”沈青黎不禁问道。
“礼部虽已备下聘礼,但礼不可废,晋王府的聘礼也该送到。”
顿一下,又反问了一句:“大雍未有定下婚事后,男女不得相见的规矩吧?”
沈青黎愣了一下,确实没有此等规矩,但这样的话虽是从萧赫口中如此正色说出,但怎么听却都不像在同她论礼,而像是有几分……气恼?
沈青黎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是林少煊离开的方向,眼下已是空无一人,但萧赫所到具体时辰她却不知,难不成是?
心中如此猜想,沈青黎缓缓开了口,语气从容平缓:“不瞒殿下,方才令国公府的林世子恰来过此处。”
话音落,见对方未有回应,沈青黎抬眼看了对方一瞬,许是光亮阴影的错觉,只觉对方眼底冷峻之色稍缓,转而多了几分柔和。
她继续道:“林世子方过府来见,是因林家出了事,林府嫡女意外死在了婺山枫树林中。”
“我从前与林世子有几分交情,加之你我二人此前在枫树林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故他来此,是为向我打听些线索。”
末了,还不忘多加一句:“除此之外,并无旁事。”
有风吹过,将头顶的杏花枝木叶吹得微微颤动,二人于树下相视而立,晃动的斑驳阴影似为男子冷淡如冰的面色添了几分暖意。
“三殿下可知道,府上曾有意与林家议亲?”话既说到了如此地步,沈青黎索性将先前议亲的事一并说出。如今她已是准晋王妃了,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王妃的位置,即便二人之间没有感情,但萧赫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从前的过往还是先同他说清楚为好。否则若在日后的某一天,事情被人挖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图惹麻烦。
正如前世,她嫁入东宫后的一日,先前和林少煊议亲相看的事情传到萧珩耳朵里,惹得他勃然大怒。林意瑶是林少煊的胞妹,此事她早知晓,从未提起,却在她嫁入东宫后的某一日悄然传开,不是有意为之,还是什么。
那时的沈青黎不解,萧珩明明知道她和林少煊之间并无什么,也对自己没有感情,为何会发如此怒气。后来在禁足时,她方才想明白,萧珩觉得折损的是颜面,是他自以为是的男子气度,与两人间是否存有真感情无关。
这一世,即将与晋王成婚,她倒不认为萧赫会如太子一般自私狭隘,只是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提前避开最好。既可免去不少麻烦,也是她对未来夫君的坦诚和尊重。
“知道,”萧赫沉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又如何,事情已然过去,你既说过往后会真心实意地做好晋王妃,而我也亲口应下这门婚事,便代表,我相信你。”
“今日来府,除拜访沈将军外,也是为增送聘礼,除了先前的珠玉布帛外,另还有些软柔毛皮,是春狩时抽空猎得,”萧赫将话题扯开,同样的解释,此时再听,怎么都让人觉得顺耳许多,“箱笼和礼单已然由府中侍从收下,望阿黎喜欢。”
沈青黎一怔,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反观晋王,两次亲自来府,亲送礼聘礼,光是这份诚心,足以令人为之动容。
“多谢三殿下。”沈青黎屈膝盈盈一拜,恳言道谢。
“时候不早了,我……”萧赫看着眼前看似娇弱柔顺的少女,欲言又止。
沈青黎尚垂着眼,心中正等着对方将后半句“我先行一步”说出口,心中惦记着林意瑶的意外之死,若要去林府查看伤势,自是越早越好。
心中如此想着,却听头顶传来男子深沉的嗓音:“不知阿黎是否想去令国公府一趟?”
本低低垂落的双眸倏然一动,沈青黎不知对方如何看穿她心思的,并未回话,心中正掂量着如何应答之时,只听对方又道:“正好顺路,愿与阿黎同往。”
话毕,又补一句:“若真是太子所为,他必会安插人手在国公府外,独行危险。我的身份不便与你一同入府,只同路前往,在外等候。”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萧赫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打算,连接下来外出行事的种种危险、细节都已提前想到。心思如此敏锐、缜密、是沈青黎没料想到的。
不仅如此,同行却只在外等候这一点,足见贴心。
话已至此,且沈青黎也没有瞒他的打算,听对方如此言说,索性顺手推舟承了这份好意。
杏花树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中映着意外和欣然:“那便有劳三殿下陪我走一趟了,阿黎在此先行谢过。”
作者有话说:赫赫:我陪你去,总比你们俩又单独见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