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才挺过饥——荒没几年,去年因为全面强制知青下乡支边,全国各地农场、村镇多了许多知青,让稍微缓和点的各个地方,粮食负担开始加重。
加上大运动一起,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不止斗城里,还斗各个基地、乡镇、农场等地,搞得许多地方时不时就要停止生产,很多农场的化肥、人力生产跟不上,粮食作物长得不尽人意,今年很多农场都欠着饥——荒,政府也没什么余粮,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日子不好过。
三河农场的领导们,对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本就刻薄,给他们吃得食物是最少、最差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改造。
农场每隔一里就设立了哨岗,有背着土枪的民兵和公安在巡逻,一旦他们偷吃地里的粮食作物,被民兵们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十分严厉的处罚。
比如拿沾了盐水的挂钩鞭子往死里揍一顿,又或者派他们清理粪坑,沤大粪、洗领导的是尿痛,身上弄得又脏又臭。
又或者把他们推到冰冷的河水里,摁着他们打脑袋,在河里上上下下浮沉,让他们喘不过气,直到怕为止。或者干脆饿他们个几天几夜,让他们再也不敢偷粮食吃等等。
郑毅他们手上的黑面粮,开年这三个月以来,都只够吃半个月,下半个月都要疯了一般到处找野菜、野果子果腹,他们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处偷粮食吃。
而他们又是被各种批d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份子,哪怕他们向外界传递信息求救,控诉农场苛待他们,不给他们粮食吃,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只会觉得他们活该。
在成分论的血红年代,郑毅他们也有自知之明,除了熬,就是跑,要么就去偷,日子是越过越绝望。
很多人受不住饥饿,出现自残现象,农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饿得受不住自尽的人,尸体抬到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下挖坑埋了。
那片树林,因为有尸体滋养,长得一颗比一颗高大,到了四五月份,那白絮飘得,跟窦娥蒙冤下得鹅毛大雪似的,看得就叫人毛骨悚然。
郑毅抬眼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坏了,时候不早了,快到上工的时间了,我得赶回去了。晏枢,你们赶紧吃饭,别一会儿民兵过来看你们半天没上工,拿起鞭子过来抽你们。我先走了,咱们有空再回聊啊。”
他穿上跑掉的烂布鞋,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凑在一起简单的吃了个早饭,祝和平怕他姐留他下来,替他姐夫干农活,招呼都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马成则在天光大亮,东边升起旭日阳光的时候,来到他们所在的房子前,带领他们前往一大片空着的稻谷田里,给他们分配今天要干活的任务后,转头背着抢离开了。
第43章
太阳高照, 李书记等人顶着个大太阳,俩腿脱了鞋子,挽着裤腿, 在有水的田里育秧苗。
附近都是被田埂划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农田, 周遭还有水沟、水渠、分支的河流,河边两岸, 碧草青青, 芦苇遍生,风一吹过,芦苇齐齐折腰, 水鸟跟白鹭在水边嬉戏着, 暖和的阳光飘洒大地,阳光在水面投射出波光粼粼的细碎金黄光芒,农场里一副田园风光的好景色。
可惜风景再好, 干活的人都无心欣赏。
这是卲晏枢等人下地干活的第三天了,齐振还真做到了之前答应过卲晏枢的, 让他们这批机械厂的干部跟农场那些分成不好之人一视同仁, 干得活都差不多, 甚至还比其他人轻松很多,他们每天不是在稻田里弯腰育苗、插秧, 就是在麦地里拔草、施肥。
除了一位人事科的科长出身在乡下,在老家干过活,其他诸如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杨爱琴等人,全都是出生在大城市里的人,从小就没干过农活,干了三天农活下来,简直能要他们的命, 全都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模样。
邵晏枢作为下放的人员,自然也要下地干活,毕竟他要表演一个身残志坚,主动改造思想风气的好同志嘛。
轮椅他是不能坐了,要他坐着轮椅在田里劳动,那表演痕迹也太过了。
祝馨为了方便他劳动,在下工的第一天,就让那个叫马成的民兵,找了几块二十多厘米的平坦木板过来,她拿上锯子和钉子,给卲晏枢和万里一人做了一根小板凳,又拿一根绳子,穿过小板凳下面的凳腿细缝,绑挂在卲晏枢的腰间上。
这样卲晏枢干活干累了,可以随时坐在祝馨给他做得凳腿有半米高的凳子上。
邵晏枢身份特殊、身体也没复原,齐振还给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他干活坐坐停停,那些民兵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拿鞭子抽打他。
尽管如此,邵晏枢还是厌恶下地干活,每次下田之前,他都要跟其他人一样,把脚上的鞋袜脱掉,裤腿挽起来,双脚踩进那黏腻湿滑的水田泥土里,这让拥有洁癖症,跟他母亲一样,十分讨厌泥土灰尘的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还要跟其他人一样,双手在水田泥土里扯秧苗、插秧苗,腰身一一直弯着,累得后背直不起来,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和蚂蟥,在他的双腿之间游来荡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还有不少蚂蟥附在他的腿上吸血。
每次上岸,祝馨都要拿火帮他烧掉蚂蟥。
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一团攀附在他腿上吸血的蚂蟥,每次都不忍直视,偏过头,发出不适应的干呕声。
他原以为,他蹲在鸟不拉屎、人迹罕见的东风基地画设计武器、组装武器弹药,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东风基地的军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寻找实验数据后的武器残骸,十天半月都在沙漠晒着跑着,已经够辛苦了,但在农场里干活,一点也不比在沙漠里轻松。
不过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武器、在东风基地、沙漠干活,得心应手一样,在农场,就是祝馨得心应手,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她在现代,小的时候就经常回村里的奶奶家,帮着奶奶干农活。
来到六零年代后,有原主做农活的好身体和干农活的记忆存在,祝馨干起农活,那叫一个麻利。
卲晏枢等人费半天劲儿才插一排秧苗,她一个人轻松插三排,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就能插完一块田。
插秧的空挡,还能跑去田埂边,看看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万里一天比一天大,小手小脚也越来越零活,不乐意一直让妈妈背着,成天想着要跑,要爬。
祝馨也不可能天天背着他干活,就干脆把他放在田坎边,周围围几根木头,给他弄个小板凳坐着,面前摆一堆泥巴,一些芦苇杆儿、野草野花什么的给他玩儿,让他别出界,别掉田里就行。
就像现在,万里一直在小板凳上玩泥巴,干干净净的小脸、小手小脚、衣服裤子什么的,全都糊满了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泥娃娃。
他还拿嘴里几颗不多的小牙,咬破了一根芦苇杆,把里面的白芯扯了出来,长长的一根,在嘴里嚼着淡淡的甜苦味道。
附近在水田里歇脚、找虫吃的白鹭,以为那是一根虫子,在阳光底下晃悠悠的,就有一只白鹭飞到万里的脑袋上,低头用尖尖的嘴喙去啄他嘴边的虫子。
万里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差点摔田里,好不容易稳住小身体,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白鹭也被他的哭声吓一跳,赶紧振翅飞走。
祝馨恰好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乖乖万里,不哭不哭,是那坏鸟坏,妈妈一会儿就去打那欺负你的坏鸟……万里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泡奶奶好不好?”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六零年代还没有划成保护动物,很多人饿得受不住,会去捕食它们。
祝馨是来自未来的人,自然不会去打二级保护动物,只是学着以前妈妈、奶奶带她之时安抚万里。
小家伙蓦然被一只鸟啄嘴里的东西,吓得不轻,看到妈妈过来,委屈不已,咧着嘴、叽里咕噜地说:“妈妈、鸟鸟、坏、怕怕。”
“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会永远保护你。”小家伙眼泪汪汪的,看着祝馨可心疼,她蹭了蹭万里嫩嫩的小脸蛋,抱起孩子,就往他们所住的地方走。
所有人听见哭声,抬头望过去,纷纷开口:“哟,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万里哭哩。”
“小家伙是怎么啦,怎么哭得这么凶。”
“邵工,不是我说你,万里还小呢,这么大点的孩子,你也舍得让他跟你们夫妻俩来农场吃苦。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我看着万里那小可怜的模样,可心疼了。”
万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爸爸也在他一个月的时候受伤成为植物人,他奶奶对他不大上心,家里就一个人品不大好的保姆带他。
在祝馨来到邵家之前,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干部和家属们,就没怎么见过万里,也没怎么听见万里哭,大家伙儿都以为他是哑巴,或者是个傻子,不知道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