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匹马南行出帝京,几回杀劫暗逢生。
无名护道烟霞外,始信苍天不负卿。
景和九年腊月廿三,洛阳城还浸在破晓前的墨色里。苏清玄牵著一匹青驄马,独自出了安化门。马上行囊简单,唯有几卷常读的经书、两身换洗衣衫。腰间悬著的那颗玉坠平安扣,是母亲亲手所系,触手温润,在晨光中泛著淡淡光晕。
回首望,皇城轮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现。五日前金殿对策的场景犹在眼前——丞相张从尧阴沉的脸色,国舅柳承业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还有那些或钦佩或嫉恨的目光,如蛛网般交织在他前路的底色里。
“苏大人,此去山高水长,多多保重。”送行的老宦官如是说,眼中却带著一丝怜惜。
苏清玄在马上躬身还礼。他知这怜惜从何而来——一个十五岁出头、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怀揣著“三教合一”这等惊世骇俗的主张,要去那江南官场最盘根错节的清溪县,不啻稚子抱璧行於闹市。
青驄马踏著官道上的薄霜,嘚嘚向南。马蹄声在空旷的晨野里格外清脆,惊起寒鸦数点,扑稜稜掠过枯枝。苏清玄端坐马背,背脊挺直如松。几年游学,孤身走过大江南北,这般清晨独行的光景,早已是惯常。
只是这一次,肩上担子不同了。
“清溪知县,兼管三教事务。”他默念著这个新职衔。七品县令,在大夏官场多如牛毛,可这“兼管三教”四字,却是开国以来头一遭。景和帝这是要他在这江南小镇,试三教归一之政,若成,则推及天下;若败,便是万丈深渊。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既已上路,便无退路。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者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佛者慈悲渡人破迷开悟——三教精髓,终究要在这红尘中践行。清溪,那个生他养他的烟雨小镇,將是他践行大道的第一方天地。
第一劫:翠云山伏杀
行出三十余里,日上三竿,官道上行人渐多。苏清玄青衣黑马,混在人群中並不显眼,只那通身沉静的气度,偶有路人侧目。
午时在一处茶寮打尖。要了一碗素麵,两个炊饼,就著粗茶慢慢吃著。邻桌几个行商正高谈阔论,说的正是前些日子金殿对策的苏清玄。
“……听说才十五岁年纪,真是年少有为!”
“什么有为,不过是譁眾取宠罢了。三教合一?儒释道爭了千百年,岂是他一个后生能调和的?”
“可圣上赏识啊,破格点了知县,还特许兼管三教……”
“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江南官场的水深著呢,看他能扑腾几时。”
苏清玄低头吃麵,恍若未闻。这些话,出京前便听过许多。翰林院里那些老学士,当著他面称“后生可畏”,背地里却嗤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不在乎。圣贤之道,岂在口舌之爭?
只是那“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八字,倒是实在。苏清玄搁下竹筷,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寮角落——那里坐著个戴斗笠的汉子,面前一碗茶早已凉透,却始终未饮。见他望来,汉子匆匆低头,压了压斗笠。
“有意思。”苏清玄牵马离去,心中瞭然。自己这才离京半日,便有人盯上了。
未时,行至翠云山地界。此处两山夹一道,林深叶密,虽是官道,冬日里也透著几分阴森。苏清玄勒马缓行,灵台中那点浩然气自然流转——这是修行《儒门心法》几年所得,虽未至大成,却已令他耳聪目明,灵觉远超常人。
风声过耳,带来松涛阵阵。可这涛声里,夹杂著別样的声响——左前方十丈,枯草丛中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右后方山石后,呼吸声虽压得极低,却逃不过他的感知;头顶老松枝椏间,更有弓弦缓缓绷紧的微颤。
十三人。呈合围之势。
苏清玄神色不变,正待兵来將挡,水来......
他忽然蹙眉。
杀气虽在,却凝滯不动。更奇的是,前方三丈处那片灌木丛,本该是绝佳的突袭位置,此刻却瀰漫著极淡的异香——非檀非麝,似有若无,如深秋山寺中落叶混著古经的陈旧气息。
正思忖间,异变陡生。
“呃——”
左前方枯草丛中,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这声闷哼极轻,若非苏清玄耳力过人,几不可闻。紧接著,右后方山石后“咔嚓”轻响,似是颈骨折断。头顶松枝上,更有重物坠落的簌簌声,伴著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苏清玄灵觉如网铺开,清晰感知到十三道杀气正在急速消散。每一道消散前,都有极细微的真气波动——那波动中正平和,不带戾气,却精准地切断了生机。
前后不过三息。
山谷重归寂静,唯有寒风穿林的呜咽。苏清玄策马行至灌木丛前,翻身下马细察。但见枯草倒伏一片,地上隱有拖拽痕跡,几处泥土顏色略深——是血跡被匆忙掩埋。他俯身拈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轻嗅,除却土腥,果然混著极淡的血气。
“十三人,皆是一击毙命。”苏清玄起身,目光落在五丈外一棵老松上。树干离地七尺处,树皮有新鲜刮痕,嵌著半枚铜钱——铜钱边缘已没入树干三分,显是被人以重手法射出。他上前细看,钱纹奇特,正面狼头狰狞,背面狄文依稀可辨。
狄蛮的“狼头幣”。
苏清玄心下瞭然。这是狄蛮派来的刺客,欲在他赴任途中截杀。若能成功,既可除去他这个力主抗狄的新锐,又可搅乱大夏朝局。
只是……是谁出手料理了这些人?
他环顾四周。山道寂寂,枯木森森,哪有人影?唯那股异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似在诉说著什么。
苏清玄朝虚空深深一揖:“不论哪位前辈暗中护持,清玄在此谢过。”
风过山林,无人应答。唯那缕异香,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出谷时,怀中青铜小印似在提醒著什么。
第二劫:荒村夜话
此后三日,苏清玄昼行夜宿,每至险要处必凝神感应,却再未察觉杀机。第四日黄昏,行至南阳地界,错过了宿头,前方只有一座荒废的村落。
村落不大,约莫二三十户,屋舍大多坍塌,唯村口一座土地庙尚算完整。苏清玄下马查看,庙內蛛网密布,神像斑驳,供桌上积著厚厚的灰。他拂去灰尘,从行囊中取出火折,点燃半截残烛。
烛光摇曳,映亮四壁。墙上依稀可见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土地公婆收成赐福的场景,只是如今色彩剥落,人物面目模糊,透著几分淒凉。
苏清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取出《中庸》细读。这些日子赶路,功课却未曾落下。晨起调息养气,白日行路观世情,入夜研读经典,已是他游学时养成的习惯。
读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句,他搁下书卷,望向庙外沉沉夜色。
素其位而行……自己如今的“位”,是清溪知县,是圣上钦点的三教事务主理人。可这位置下,藏著多少暗流?张从尧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岂容他这寒门新锐动摇儒党根基?柳承业倚仗道门势力,在江南经营日久,又怎会坐视他推行三教合一?还有那位远在河洛的藩王萧璟,借佛收揽民心,所图甚大……
正思忖间,庙外忽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未刻意遮掩。苏清玄抬眼望去,见一灰袍老者拄著竹杖,缓缓走进庙来。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澄澈如深潭。
“小友,借个光,借个地。”老者声音温和,带著江南口音。
苏清玄忙起身让出半边蒲团:“老丈请便。这庙非我独有,老丈自便便是。”
老者在对面坐下,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一个粗陶碗,又摸出两个干硬的炊饼,就著葫芦里的清水慢慢吃著。苏清玄见状,也从行囊中取出乾粮,分了一半递过去。
“多谢小友。”老者接过,也不推辞,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二人就著烛火,默默吃著乾粮。庙外风声呜咽,偶有夜梟啼鸣,衬得庙內愈发寂静。
“小友这是往何处去?”老者忽然开口。
“往江南赴任。”
“哦?年纪轻轻,已是朝廷命官,可喜可贺。”老者抬眼看他,“只是这赴任路上,怎的孤身一人?连个隨从也不带?”
苏清玄微笑:“赴任是为做事,不是为排场。况且晚辈年轻,多走走看看,也是体察民情。”
老者点头:“难得。如今官员赴任,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车马喧闐?似小友这般轻车简从的,倒是少见。”顿了顿,又道,“只是世道不太平,小友孤身上路,就不怕遇上歹人?”
苏清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丈说笑了。朗朗乾坤,官道之上,哪来那么多歹人?”
“官道之上没有,官道之外呢?”老者目光澄澈,似能洞穿人心,“譬如前日翠云山中,那十三名狄蛮刺客,若不是有人暗中料理了,小友此刻还能安然在此与老朽说话?”
苏清玄霍然起身,长揖到地:“前日果然是前辈出手相救!清玄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摆手:“坐,坐。非是老朽一人之力。”他看向庙外夜色,缓缓道,“这天下想要你命的,可不止狄蛮。”
苏清玄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请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想说与小友听。”老者放下炊饼,正色道,“小友可知,你如今已成眾矢之的?朝堂之上,三教之內,边关之外,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张从尧要你死,因你动摇儒党独尊;柳承业要你死,因你触犯道门利益;萧璟要你死,因你坏他图谋之大计;狄蛮更要你死,因你是大夏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在苏清玄心上。他沉默片刻,道:“清玄明白。只是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既读圣贤书,当行圣贤道。前路虽险,不敢不行。”
“好一个不敢不行。”老者眼中露出讚许,“那老朽再问你,若明知此行十死无生,你还去不去?”
苏清玄毫不犹豫:“去。”
“为何?”
“因为清溪百姓在等,江南百姓在等,天下苍生在等。”苏清玄目光灼灼,“等一个清平世道,等一个三教和睦,等一个不再有战乱饥饉的明天。清玄一人之生死,与这相比,轻如鸿毛。”
庙內寂静下来。烛光在二人脸上跳跃,映得苏清玄眉宇间那股少年意气,愈发坚定。
良久,老者轻嘆一声:“痴儿。”
他起身,踱到庙门前,望著漆黑天幕上几粒寒星,缓缓道:“这天下,有一群人。他们无门无派,无名无姓,散於江湖,隱於市井。儒、道、佛三教,皆有他们的身影。他们不求闻达,不慕名利,只做一件事——守道。”
“守道?”苏清玄喃喃。
“守人间正道,守三教法脉,守天下苍生。”老者转身,目光如电,“他们自称『三教守道人』,代代相传,已逾千年。平日里,他们或为樵夫,或为渔翁,或为塾师,或为郎中,或道或僧,与常人无异。只在关键时刻,才会现身,拨乱反正,护道前行。”
苏清玄心中震撼。他想起游学路上那些奇遇——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僧人、船公、隱翁......那些看似巧合的点化,那些若有若无的指引……
“隱翁……”,念及至此,苏清玄灵台一阵清明:眼前老翁虽是第一次相见,但苏清玄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年幼时,来苏家小院的隱翁,和眼前的老人,身影慢慢重叠......
苏清玄尚在迷惑,耳边老人话音继续响起:
“翠云山中料理狄蛮刺客的,是守道人。今夜老朽来此,也是因为收到消息,河洛藩王萧璟派出的杀手,已至南阳地界,欲在你明日途经黑风岭时动手。”老者声音低沉,“萧璟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你那番三教合一的言论,坏了他借佛收揽民心的大计。此劫,你躲不过。”
苏清玄心头一紧:“那前辈今夜前来……”
“为你解惑。”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木牌,递给苏清玄。木牌触手温润,正面无字,背面刻一太极图,边缘有莲花纹样,侧面一行小字:守道人间。
“这是……”
“守道人信物。”老者肃然道,“持此牌,天下守道人皆可感应。非重大紧要之事不会轻用,更不被外人知晓。守道人行事,向来讲究隱秘,一旦暴露,祸及无穷。”
苏清玄看著木牌,恭敬请教:“只是……晚辈跟守道人,有何关联?竟蒙守道人如此看重?”
老者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因为你是应劫之人。”
“应劫……之人?”
“末法之世,三教衰微,大夏国运將尽,百年之內,必有大劫。”老者声音低沉如古钟,“届时狄蛮铁骑踏破山河,三教经典焚於战火,修行法脉十不存一,人间沦为鬼域,生灵涂炭。”
苏清玄背脊生寒:“难道……无可挽回?”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老者目光灼灼,“这『一』,即是变数,亦是生机,是一个能整合三教、扭转乾坤的应劫之人。而你,苏清玄,便是那个『一』。”
苏清玄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烛火噼啪作响,庙外风声更紧了。
“前辈……此言当真?”
“守道人歷代相传一条上古偈语。”老者缓缓吟道:
青衫出自一小院,儒骨道心佛性全。
歷尽红尘三千劫,一朝悟道定坤乾。
苏清玄浑身剧震。这偈语前两句,竟与当年清溪镇上,那位赠他“儒为立身,道为远行,佛为归心”真言的灰袍隱翁所言,几乎一模一样!
“您就是……”
“我就是这一代守道人......就是你心目中的......我们见过。”老者眼中露出追思,“我三十年前便感应到应劫之人將出江南,於是云游天下,最终在清溪镇等到你。那日我在你家院外桂树荫下,见你面对退婚之辱而不改其志,便知偈语应验了。”
原来如此。原来从八岁那年起,他的人生便与这天下兴衰、三教存续绑在了一起。这几年游学,十几年苦读,一切顺逆得失,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天意。
苏清玄怔怔望著烛火,忽然觉得肩头沉重万分。
“害怕了?”老者温声问。
沉默良久,苏清玄缓缓摇头:“不。清玄只是……忽然明白,为何这些年心中总有一股执念,觉得此生不该只求功名富贵,不该独善其身。原来冥冥之中,早有使命。”
他起身,朝老者深深一揖:“晚辈愚钝,承蒙前辈与各位守道人护持。今日既知天命,自当一往无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辈终究是凡人,血肉之躯,七情六慾俱全。”苏清玄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为苍生,晚辈愿赴汤蹈火;但晚辈也想护住该护之人——父母高堂,知己良朋,还有心中所念。”
老者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大笑。
“痴儿,痴儿!”老者笑罢,正色道,“谁让你断情绝欲了?三教归一,归的是大道,不是灭人慾。儒讲仁爱,道贵自然,佛说慈悲,哪一样不是人间真情?你若成了无情无欲的泥塑木雕,反倒失了本心,如何担得起这重任?”
他起身,踱到苏清玄面前,拍拍他肩膀:“记住,守道人守护的,不仅是三教法脉,更是这红尘烟火、人间真情、文明....…的延续。你对父母之孝,对朋友之义,对心上人之情,皆是修行根基,不可轻弃。”
苏清玄眼眶发热,再拜不起。
老者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此乃《守道札记》,是歷代守道人游歷天下的见闻感悟,对三教修行、世间百態皆有独到见解。你且收好,路上慢慢看。”
“多谢前辈。”
“去吧。”老者望向庙外渐白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该启程了。记住,守道人只在生死关头出手,平常的坎坷,需你自己去闯。”
苏清玄珍而重之地將木牌还给老者,並收好薄册,再次叩首,起身牵马。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守道人,无姓无名。”老者合十微笑,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你只需记得,这天下,道不孤。”
话音落下,老者已不见踪影。唯庙中那截残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熄灭在將尽的烛泪里。
苏清玄怔立片刻,朝庙內深深一揖,翻身上马。
晨光熹微,山道蜿蜒。他策马前行,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荒村土地庙已隱在晨雾中,唯见一缕青烟裊裊升起——那是他昨夜点燃的烛火,终於燃尽了。
那捲《守道札记》贴著胸口,沉甸甸的,却让他心中踏实。
第三劫:风石岭雷霆
离开荒村,苏清玄一路南行。老者所赠的《守道札记》,他途中稍歇时便取出翻阅。这薄册不过数十页,所记却包罗万象:有儒门养气心得,有道门炼气法要,有佛门禪定法门,更有三教高人游歷天下的见闻感悟,对民生疾苦、朝政得失、修行关窍皆有独到见解。
其中一页,记载了百年前一位守道人的感悟:
余遍歷九州,见三教弟子,多囿於门户之见。儒者讥佛道为空谈,道者笑儒佛为拘泥,佛者斥儒道为执著。殊不知三教同源,皆归於心。儒之仁爱,道之自然,佛之慈悲,实为一体三面。今人分门別派,爭高论下,实是捨本逐末,可悲可嘆。
苏清玄读至此,心有戚戚。那日在平江文会上,他力陈三教合一,便是此理。只是自己年轻气盛,道理说得通透,践行却知易行难。如今真要在一县之地推行三教合一,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又有一页,记著另一段话:
守道非独善其身,而在兼济天下。昔年孔圣周游列国,老子出函谷关,释迦舍王位出家,皆非为一己之私。吾辈守道人,或藏於山林,或隱於市井,看似无所作为,实则在紧要处拨乱反正,於无声处护持正道。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苏清玄合上册子,望向远山。守道人,守道人……原来这世上,一直有这样一群人,在无人知晓处守护著人间正道。自己何其有幸,能得他们青眼,能承此重任。
只是这重任,著实不轻。
午时將至,前方出现一座险峻山岭。此岭植被稀疏,怪石嶙峋,两峰对峙,中间一道峡谷,形如门户,当地人称为“风石口”。因山势险要,常年阴风呼啸,故得名风石岭。
苏清玄勒马,望向峡谷入口。但见乱石错落,枯木狰狞,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灵台中浩然气自然流转,护住周身,耳中已听到峡谷中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带著杀气的呼吸声。至少有二十人,埋伏在两侧山崖。
果然来了。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腰间玉坠平安扣。老者说“道不孤”,不知今日,守道人会如何护他?
他轻夹马腹,青驄马缓步踏入峡谷。
初入时,光线骤暗。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头顶一线天光。地上碎石险滩,马蹄踏上去,发出“嘚嘚”脆响,在峡谷中迴荡,格外清晰。
行至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悽厉鸦啼。
苏清玄抬头,见一只黑鸦掠过一线天,振翅而去。便在此时,头顶崖壁上,传来“轰隆”巨响——
无数巨石滚落,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斗碗,铺天盖地砸下!这要是砸实了,莫说是人,便是铁打的罗汉也要粉身碎骨!
苏清玄瞳孔骤缩,正要催动体內真气,异变再生!
峡谷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鏘——”
剑鸣如龙吟,响彻山谷。紧接著,三道剑光自峡谷尽头冲天而起!一青,一白,一赤,三道剑光如蛟龙出水,在狭窄的峡谷中交织成网,迎向那些坠落的巨石。
“轰!轰!轰!”
剑光与巨石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青色的剑光柔韧如水,將巨石一一盪开;白色的剑光凌厉如霜,將巨石斩成碎块;赤色的剑光炽烈如火,將碎石焚成齏粉!
不过眨眼之间,那铺天盖地的巨石雨,竟被三道剑光化解於无形!
与此同时,峡谷两侧崖壁上,传来阵阵惨呼。
苏清玄抬眼望去,但见左侧崖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影——一人青衫仗剑悬立,一人白袍持剑如仙,一人赤衣並指为剑。三人又动了,如鬼似魅,在陡峭的崖壁上纵跃如飞,所过之处,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刀斧手,如割麦般倒下。
右侧崖壁上,同样有三个身影在清理伏兵。这三人装束各异,一人作书生打扮,手持戒尺;一人作道士打扮,手捏法诀;一人作僧人打扮,口诵经文。三人配合默契,出手迅捷,不过几个呼吸,已將右侧伏兵清理大半。
苏清玄看得分明——这六人,皆非等閒。那青衫剑客的剑法,暗合儒家中正之道;白袍道人的剑法,蕴含道家自然之理;赤衣空手的那位,並指为剑中竟有佛门金刚意境。而右侧那三位,更是儒、道、佛三教功法融会贯通,出手时浑然一体,若不是苏清玄识感远超常人,也看不清门派之別的细微差异。
守道人。
苏清玄心中明了。只有守道人,有纯粹道心,才能將三教功法修炼到如此境界,才能彼此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不过盏茶功夫,峡谷中已是一片死寂。二十余名伏兵,或死或伤,再无战力。那六位守道人料理完残敌,竟不落地,只在崖壁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峡谷深处,从头至尾,未发一言,未露真容。
唯有峡谷中残留的剑气、道韵、佛光,还在空气中微微震盪,诉说著方才那一战的惊心动魄。
苏清玄朝六人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牵马继续前行。走出风石口,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远山如黛,田野苍茫,已是南阳地界了。
道旁一株老松下,摆著一只粗陶碗,碗中清水尚温。碗下压著一张纸条,纸上八字:
前路尚远,莫改初心。
字跡苍劲,墨跡未乾。
苏清玄端起陶碗,將清水一饮而尽。水很甜,带著山泉的清冽。他將碗放回原处,朝四周拱手:“多谢。”
山林寂寂,无人应答。唯有风吹松涛,如诉如歌。
终程:南阳城中,暗流初现
未时三刻,苏清玄抵达南阳城。
南阳乃中原重镇,城墙高耸,门楼巍峨。进城时,守门兵卒验过路引,见是赴任官员,不敢怠慢,恭敬放行。
城中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颇为繁华。苏清玄寻了家乾净的客栈住下,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乾净青衫,这才下楼用饭。
客栈大堂颇为热闹,行商、士子、百姓混杂,都在议论近日新鲜事。苏清玄拣了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素麵,一碟青菜,静静听著。
“……听说了吗?清溪县的新任知县,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何止听说!我还知道他前些日子在金殿上说了好大一通,什么三教合一,把丞相、国舅都得罪光了!”
“嘖嘖,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清溪县是什么地方?江南世家的地盘,张相、柳国舅的门生故旧遍布,他去那里,不是自寻死路?”
“也未必。听说圣上很赏识他,还赐了玉佩,许他直奏之权……”
“那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听说啊,江南那边已经放话出来了,要让他这知县做不成三天!”
苏清玄低头吃麵,恍若未闻。这些话,他早有预料。清溪县正是他的家乡清溪镇的治所,也是江南重镇,更是张从尧、柳承业势力盘根错节之处。此去,註定步步荆棘。
正思忖间,邻桌忽然坐下两人。一人作书生打扮,年约三旬,面容清秀;一人作商贾打扮,满脸和气。二人要了酒菜,低声交谈。
“……消息確实?”
“千真万確。张相已传话江南,要『好好招待』这位苏知县。柳国舅那边也有动作,据说派了人去清溪,要给他个下马威。”
“那萧璟那边……”
“嘘——小声点。那位的手,伸不到江南,但路上……嘿嘿,你懂的。”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若非苏清玄耳力过人,几不可闻。他心中瞭然——张从尧、柳承业要在清溪给他使绊子,萧璟则在路上设伏。这三方势力,虽目的不同,却都要阻他赴任。
也好。苏清玄放下竹筷,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道,终究要在荆棘中踏出来。
他起身结帐,回到房中。推开窗,但见南阳城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流如织,一派太平景象。可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从怀中取出那本《守道札记》,苏清玄细细摩挲。书册温润,在掌心微微发热,似在回应他的心绪。
“守道人……”他喃喃自语。
这一路行来,守道人两次出手,救他於危难。可他们不现身,不留名,只在暗中护持,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他震撼,更让他温暖。
原来这天下,並非只有爭权夺利、尔虞我诈。原来在无人知晓处,一直有人在守护正道,守护苍生。
“我道不孤。”苏清玄轻声说道,將书册贴身收好。
他铺纸研墨,就著烛光,给父母写了一封家书。信中只报平安,说路途顺利,不日將抵清溪,请二老宽心。又给林婉清写了一封简讯,寥寥数语,说前路艰辛,说心中所念。
写罢封好,唤来店小二,托他明日送去驛馆。
做完这些,苏清玄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养气。丹田中三教互融真气缓缓流转,周而復始。这几年来,他修行从未间断,如今虽然不知具体境界,但想必离玄清和了尘师父也不远了。只是这修行路上,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功法,而在人心。
窗外,更鼓声声。南阳城的夜,深了。
苏清玄睁开眼,望向南方。清溪,那个生他养他的小镇,如今已在前方。那里有熟悉的清溪河,有矮墙小院,有父母期盼的目光,也有等待他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
但他不怕。
因为心中有道,因为道不孤。
吹熄烛火,静坐调息。明日还要赶路,前路还长。
这一夜,苏清玄心绪安稳。在禪定中,他又回到清溪小院,坐在那株老桂下,读著《论语》。春风拂过,桂花簌簌而落,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也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远处,清溪河静静地流,流向烟雨朦朧的江南,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正是:
青衫匹马出京华,几度凶劫散作霞。
守道无名天地阔,清溪烟雨是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