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洛郊风暖集贤英,三教同坛论至精。
一点灵心通万法,古印舒扬太和情。
话说苏清玄自山巔梦醒,心藏上古秘辛,怀揣三教祖物,一路东行,晓行夜宿,不疾不徐,时序已入孟夏,中原大地麦浪翻金,榴花似火,风物愈发丰饶繁华。昔日刚离江南的稚子,如今已是年满十四的少年郎,身形挺拔如松,青衫覆身更显俊朗,眉宇间褪去了西域风沙的粗糲,沉淀出三教交融的清和气韵,儒者的端方、道者的飘逸、佛者的慈悲浑然一体,行走於驛道之上,虽布衣素履,却自有超凡出尘之態,路人见之,无不侧目称奇。
他距大夏首府洛阳,已不过百里之遥。洛阳乃千年古都,北依邙山,南临洛水,东据虎牢,西控函谷,自大夏朝定鼎以来,便是天下人文薈萃之地,儒院道观林立,梵剎古寺遍布,朝堂中枢所在,万方衣冠云集。苏清玄离家游学已近五载,自江南清溪镇耕读修身始,歷安丰洪灾、寒石止戈、边城埋骨,登琅琊山融儒道,入西域古剎悟禪心,一路红尘歷练,万里山河踏遍,三教义理初通,道心愈发圆融。此番近洛阳,心中既有见帝都风华的期许,亦有离家数载、思亲念远的柔肠,暗忖待洛阳一行毕,便折返江南,归清溪镇探望父母,以尽人子之孝。
这日行至洛阳近郊伊闕城,此城扼守洛水咽喉,乃京畿门户,自古便是三教交流之地。恰逢城中举办三年一度的明道大会,官府牵头,儒释道三教名流齐聚,设坛论道,辩论世间至理、修行本源、治世法门,四方修士、游学儒生、高僧道长纷至沓来,城中街巷人头攒动,香幡飘展,经声、诵声、论辩声交织,盛况空前。苏清玄见此盛景,心中微动——他虽三教初融,却从未於天下名士之前,公开论及三教同源之理,此番法会,正是检验自身修行、印证大道真偽的绝佳机缘,当即放缓脚步,隨著人流,步入城中法会道场。
法会道场设於伊闕城中央的明德广场,青石铺地,阔大平整,正中设一高坛,坛上分设三席:左席为道门,坐清虚观分观道长玄灵,乃玄清道长晚辈,鹤髮童顏,身披八卦道袍,手持拂尘,身后道童侍立;中席为儒门,坐当世大儒周敬之,年过七旬,鬚髮如雪,身著锦缎儒衫,手持玉柄麈尾,门下弟子数十人,皆是饱学儒生;右席为佛门,坐洛阳白马寺住持澄空老僧,年近九旬,身披百衲袈裟,手持檀木佛珠,禪意氤氳,一眾僧人垂首侍立。坛下围满观者,或布衣百姓,或游学士子,或江湖修士,皆屏息凝神,静待三教论辩。
苏清玄立於人群外侧,青衫素净,不与旁人攀谈,只静静观听。
起初论辩尚属平和,三教各述己道,各言己长。
周敬之抚须开口,声如洪钟,引儒门经典,字字鏗鏘:“天地之间,至理莫过儒门仁义。孔圣言『仁者爱人』,孟圣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大学》讲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中庸》讲致中和、位天地。儒者以礼立序,以仁安民,入世治世,匡扶纲纪,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此乃天地正道,苍生之福,余者皆为旁支末流。”
他话音落,门下弟子纷纷附和,皆言儒门为正统,道佛虚无避世,无益於国计民生。
玄灵道长微微一笑,拂尘轻挥,引《道德经》驳道:“周老先生此言差矣。天地大道,本於自然,《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儒者执著礼教,拘泥纲纪,以人力强定秩序,反违天地本心。道家炼心合天,顺应四时,不妄为、不执念,万物自化,天下自安,此乃本源之道,非儒门入世之学可比。”
澄空老僧低诵佛號,声如钟磬,缓缓开口:“儒者执於入世,道者执於避世,皆困於外相。佛门讲『缘起性空,明心见性』,一切有为法,皆是因缘和合,无有恆定。世间纷爭、眾生疾苦,皆因执念太深,迷於外相,失却本心。唯有慈悲渡世,破除执念,明心见性,方得解脱,此乃究竟之理。”
三教各执一词,初尚平和,渐至激烈,言辞交锋愈发锐利,竟生起无形戾气。
儒生斥道佛“空谈玄理,误国殃民”,视其为异端;
道士斥儒门“桎梏人心,违背自然”,视其为迂腐;
僧人斥儒道“执著外相,不明本心”,视其为迷障。
坛下眾人亦隨之躁动,或拥儒贬道佛,或信道轻儒释,爭吵之声渐起,明德广场之上,戾气瀰漫,原本明道论理的盛会,竟险些沦为门户攻訐的纷爭。
苏清玄立於人群之中,感受著愈发浓烈的戾气,心中不忍。他想起寒石镇江湖仇杀的血光,想起锁妖台暴戾邪气的侵扰,想起幻境之中心魔的侵扰,深知门户之见、偏执之爭,皆是修行大忌,最容易滋生心魔与戾气,若无最基本的容人之量,何谈修行?道不明可辩可论,可月可参,就如同他和师父玄清,他们的论道,从不为爭高下论输贏,而是相互印证,彼此借鑑。恰逢周敬之目光扫过人群,见少年气度不凡,虽年纪尚轻,却一身儒衫,气韵清和,便抬手示意,温声问道:“这位小友,观你神色,似有己见,不妨上台一述,各抒己见,方显明道之旨。”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清玄,或好奇,或轻视,皆想看看这布衣少年,能有何等见解。苏清玄闻言,他本欲息纷爭,故不推辞,於是,不卑不亢,缓步走上高坛,对著三教名流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合儒道佛三家之仪,语声清和沉稳,传遍全场:“晚辈苏清玄,江南清溪镇人,自幼修儒,后游学问道,略窥道佛门径,今日斗胆,浅述拙见。”
他初时依儒门立场,引经据典,结合自身红尘歷练,阐述儒门至理:“晚辈以为,儒门之要,在於存心济世。孔圣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孟圣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晚辈曾於安丰堤见洪灾肆虐,灾民流离,以儒门仁心賑济灾民,扶危济困;於寒石镇见江湖仇杀,生灵涂炭,以儒门中庸止戈化斗,安定方隅;於北疆见戍卒埋骨,忠义蒙尘,以儒门节义证心安魂。儒者之理,在於入世担责,以礼定序,以仁安民,此乃治世之用,不可或缺。”
一番话,以亲身经歷印证儒门义理,而非空谈经典,周敬之抚须頷首,面露讚许,坛下儒生亦纷纷点头,皆言少年知儒门真諦。
可话音刚落,玄灵道长便开口反问:“小友既知儒门济世,可知一味执著入世,苛守礼教,反成桎梏?百姓若被纲纪束缚,失却自然本性,何谈安乐?”
澄空老僧亦轻声问道:“小友以仁济世,若执著於『仁』之名相,困於『济世』之执念,心有掛碍,何谈本心?”
坛下戾气再度升腾,爭吵之声復起,三教攻訐更烈。
便在这窘迫之际,少年脑海中骤然闪过五载游学的种种际遇:琅琊山玄清师父所言“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大觉禪寺了尘师父所讲“缘起性空,出世入世”,枯木捨身护生的自然本真,铜印调和戾气的中正本源,三教义理如电光石火般在识海中交织融通。他福至心灵,融三教於一言,以亲身悟道,欲破门户之见。
“道长、老禪师所言极是,晚辈先前之论,只是其一。”苏清玄抬眼,眸中慧光闪烁,语声愈发明朗自信,“三教之理,非对立相悖,乃同源殊途,理同而用异。晚辈不才,愿以道解佛,以佛释儒,浅述三教相通之旨。”
他先引《道德经》“道法自然”,解佛门“缘起性空”:“《道德经》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万物,皆循自然之理,生灭有序,聚散无常。佛门讲『缘起性空』,万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无有恆定自性,此正是自然之理。寒石镇仇杀缘起利益,灭於和解;北疆忠义缘起守土,归於本心,万物缘起缘灭,皆是自然流转,便是性空之本。道之自然,佛之性空,本是一理,不过名相不同罢了。”
再引佛门“慈悲渡世”,释儒门“仁者爱人”:“佛门讲『慈悲为怀,普度眾生』,割肉餵鹰、捨身饲虎,皆是慈悲极致;儒门讲『仁者爱人,济世安民』,杀身成仁、捨生取义,亦是仁爱极致。晚辈於西域见枯木捨身护生,无念无想,纯然顺应生机,此乃道之自然,亦是佛之慈悲,更是儒之仁爱。儒之仁爱,是慈悲入世之用;佛之慈悲,是仁爱出世之本,二者同源,皆为护生,何来高下之分?”
又论三教功用,结合自身修行,破独尊之谬:“儒者存心,以礼定序,治世安民,是为用;道者炼心,顺应自然,调和阴阳,是为体;佛者明心,破除执念,慈悲渡世,是为心。体为根基,心为本源,用为实践,三者缺一不可。独守儒则苛,独修道则虚,独修佛则空,唯有体、心、用合一,方为天地至理。”
少年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而不泥古,结合红尘歷练而不空洞,虽年仅十四,所言尚显稚嫩,却直指三教本源,破门户之偏执,明同源之真諦,三教之长兼而有之,並未袒护苛责於一方。坛下眾人闻言,皆静了下来,爭吵之声渐息,原本躁动的心神,竟渐渐安寧。
隨著苏清玄话音落下,身上的三教气息无风自动,缓缓弥散开来,怀中贴身收藏的青铜小印,骤然微微发烫,一股中正祥和、包容万法的气息,自动与苏清玄散发的气息隱隱相连,自印身慢慢散出,一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笼罩整个明德广场。方才三教论辩滋生的戾气、门户攻訐的怨愤、眾人心中的偏执,尽数被这股气息涤盪,坛上三教名流神色逐渐平和,坛下观者心神渐渐安寧,整个广场,再无纷爭之相,唯有清和之气流转,尽显大道平和之境。
玄灵道长瞪大双眼,拂尘停滯,望著苏清玄,满是惊憾;周敬之抚须的手顿住,眸中精光爆射,惊嘆少年惊才绝艷;而澄空老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苏清玄身上,又望向少年澄澈的眼眸,默然良久,双手合十,低诵佛號,语声深远,传遍全场:
“善哉善哉。小施主心中,蕴三教灵根,宿世天缘,非比寻常。然老衲有一言相赠:三教合一,非混同杂糅,非简单叠加,粗暴堆砌。譬如印鑑,纹分三教,理归一心,纹路清晰,各司其用,方能盖出真章;若纹路混沌,杂糅不清,便成废印,失却本源。合一者,合其本心,分其功用,守其本源,明其脉络,是为正道。”
老僧一语,直叩苏清玄心神。
少年瞬间了悟,自己的修行脉络,在心中清晰梳理:
自江南清溪镇耕读传家,诚意正心,修儒门根基,立济世宏愿;
歷红尘炼心,安丰賑灾、寒石止戈、边城证忠,於烟火中磨儒心,於疾苦中立仁念;
登琅琊山,融儒道阴阳,悟中庸中和,知无为非不为,顺势而治;
入西域古剎,悟禪门空性,破骄矜心魔,明慈悲不执、忍辱谦卑;
怀三祖物,枯木捨身明生机,残卷融文通万法,铜印调和显太和;
今日洛郊法会,融三教於一言,再明合一非混同,理同而用殊——三教共守“本心”之理,分执“济世、合天、明心”之用,如铜印之纹,纹路分明,方能印出天地正道,调和万法。
他也明白,怀中青铜小印,传自先祖,非寻常法器,老僧以“印鑑”为喻,直指本源——这枚上古祖印,正是三教归一的法理凭据,其纹路便是三教的脉络,其调和之力便是归一的本源,其镇邪化戾之能,便是守正道、安苍生的根本。而苏家先祖,以完整印鑑镇上古浩劫,正是守此三教归一的正道,护天地苍生的生机。
上古秘辛的迷雾,虽未全然揭开,却已透出一缕微光;三教归一的大道,虽才起步,却已明晰路径。
苏清玄对著澄空老僧深深一揖,又向周敬之、玄灵道长行礼,语声郑重:“谢老禪师点化,谢诸位前辈赐教,晚辈已然明了:三教同源,理归一心,分用而合本,是为正道。”
坛上三教名流,皆对少年頷首讚许,周敬之嘆其慧根卓绝,玄灵道长赞其道心纯粹,澄空老僧眸中满是期许。坛下眾人更是欢声四起,皆言少年乃天纵奇才,明道大会因少年一言,终归平和,成就一段佳话。
法会既毕,苏清玄辞別眾人,缓步走出伊闕城,向著洛阳城的方向行去。暮夏晚风拂过青衫,少年心中,既有悟道的通明,亦有思亲的柔软——离家五载,父母鬢边恐已添霜,他欲待洛阳行止,便折返江南清溪镇,探望双亲,尽人子之孝。
可他不知,伊闕城明道大会之上,他融三教、明至理的才学,早已被朝中暗探看在眼里,传回洛阳朝堂。当今大夏天子励精图治,却苦於权贵相爭、吏治不清、边患未平,正广纳天下贤才,欲行济世安民之政。洛阳之行在即,临安府天下文会亦將召开,一场关乎仕途、关乎庙堂、关乎天下苍生的机缘,已在悄然等待著他。
怀中青铜小印,依旧温润,印上古纹,与自身三教气息隱隱隔空呼应;丹田內三教交融的本源之气,愈发圆融通透,凡圣同途的大道,已从红尘问道,转向庙堂济世。
江南的耕读小院,是他修行的起点;洛阳的风云庙堂,將是他济世的新途。五载凡途问道,终成三教灵根;一朝踏入洛城,便要开启建功立业、安民济世的全新篇章。
青衫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伊闕城的暮靄之中。红尘初醒,凡途问道的歷程,至此圆满落幕;庙堂建功的传奇,正待他徐徐开启。
正是:
三教初融心自明,祖宝为凭悟真形。
洛城一望风云起,济世方开庙堂程。
(第一卷·儒门少年.红尘初醒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