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十三回 堤岸传儒安眾志 古井寻源破邪氛
    诗曰:
    洪涛未熄义心坚,堤畔传儒安眾缘。
    古径忽逢癘气扰,井中幽祟隱尘烟。
    话说苏清玄於安丰堤上,睹洪涛肆虐、生民涂炭之惨状,以儒门心法残卷微光安抚灾民,更以一己仁心感召眾人,共抗天灾。彼时风雨虽歇,浊浪仍未退去,堤下万顷良田尽成泽国,数万灾民困於高岗,衣食无著,性命垂危。少年虽年仅九岁,却无半分退缩,白日里与青壮灾民一同搬石运土,加固溃决的堤岸,阻拦漫溢的黄水;俯身於泥淖之中,捡拾未被浊水浸坏的粮米,挖掘可食的野菜草根,分予老弱妇孺;又寻得山野草药,为伤者敷治,为病者煎服,手脚沾满泥污,衣衫被汗水与泥水浸透,亦毫无怨言。
    待到暮色降临,篝火燃起,灾民们围坐歇息,哭声渐息,苏清玄便立於篝火之侧,轻声传讲儒家圣贤义理。他不讲晦涩章句,不诵玄虚文辞,只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仁心,子路护民、顏回守道的坚守,劝勉眾人互助相扶、守心自持。他言道:“天地虽有洪涛之劫,然人心不可失其序。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壮者勉之,彼此相恤,便是人间正道;纵使身处困厄,亦守中正之心,不馁不躁,不暴不弃,便是儒者风骨。”
    又言:“洪涛乃天地自然之变,非人力可骤止,然人可聚心聚力,以仁抗灾,以善渡厄。今日你我共守此堤,共分此食,便是同舟共济,便是圣贤所言『泛爱眾而亲仁』。待洪水退去,田畴可復,庐舍可建,只要人心不散,便有重生之望。”
    少年语声清和,字字恳切,如春风化雨,涤盪灾民心中的绝望与惶惑。那些本已心灰意冷的灾民,听了他的言语,又见他小小年纪便不辞辛劳、捨身相助,皆心生愧意,更添斗志。青壮男子不再颓坐,纷纷起身扛石筑堤;妇人老孺拾柴煮食,照料伤病;孩童亦懂事地捡拾乾草,为篝火添薪。昔日散乱无章的灾民,竟在少年的感召下,井然有序,彼此扶持,於洪涛浩劫之中,守得一方人心安稳。
    苏清玄便这般与灾民同食同劳,昼则共抗天灾,夜则传儒安眾,一晃便是十余日。丹田內的浩然之气,因日日践行仁善、体恤苍生,愈发醇厚圆融;怀中的苏家三祖物,亦与他的气息愈发相契,青铜小印隱有温意,枯木偶泛微光,似在为他的济世之行共鸣。
    这日清晨,远方忽然传来车马喧囂,旌旗招展,一队身著官服的人马,携粮车、药箱,浩浩荡荡行至堤下。为首者乃是大夏朝廷钦派的賑灾大员,手持圣旨,督领地方官吏,前来安抚灾民、治理水患。大员登堤远眺,见数万灾民虽身处困厄,却秩序井然,无哄抢之乱,无溃散之象,心中已是诧异;又听闻皆是一青衫少年居中安抚、率眾抗灾,更是惊嘆不已,当即命人寻来苏清玄。
    苏清玄上前见礼,不卑不亢,將灾情始末、灾民境况一一稟明,言语条理清晰,气度沉稳从容,全无稚子青涩。賑灾大员见他年纪幼小,却有如此见识与德行,连连讚嘆,称其有古君子之风,当即下令开仓放粮,施药疗疾,又徵调民夫,疏浚河道,加固堤岸。
    朝廷政令一出,粮米、药材、衣物源源不断运至,灾民们终得温饱,伤病者亦得医治;治水官吏亲临堤岸,规划河道,疏导洪水,昔日肆虐的浊浪,渐渐退去,露出被淹的田畴与村舍。安丰堤的灾情,终得缓解,灾民们重燃生之希望,对苏清玄皆是感恩戴德,纷纷交口称讚,称其为活菩萨。
    苏清玄见状,心中宽慰,知此地已无需自己留守,便向賑灾大员辞行,又向一眾灾民拜別。灾民们依依不捨,纷纷拿出仅存的乾粮、野果相赠,少年婉言谢绝,只道:“济世安民,本是儒者本分,今日一別,愿诸位早日重建家园,安度岁月。”
    言罢,他背负行囊,再度踏上北上之路,朝著琅琊山清虚观的方向前行,继续自己的游学问道之途。一路行来,见洪水渐退,乡野渐復生机,心中亦生欢喜,更知圣贤之道,贵在践行,而非空谈。
    又行数日,途经一座名为安陵镇的古镇。此镇地处淮泗古道,本是商旅往来、烟火繁盛之地,可苏清玄甫一入镇,便觉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镇中街巷冷清,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闭门闭户,偶有出门者,皆面色萎黄,咳喘不止,肌肤上泛著青黑斑块,神情痛苦不堪;街头巷尾,隨处可见臥病呻吟之人,哭声、咳声交织,一派悽惶之象。
    苏清玄心下惊疑,寻得一位倚门喘息的老丈询问,方知古镇近来爆发怪病,染病者初觉乏力嗜睡,继而咳喘不休,肌肤生斑,药石罔效,短短十余日,镇中已有数百人染病,数人不治而亡。镇上医者束手无策,开方煎药,全无半分效用;有乡人请来道士设坛作法,符籙烧尽,罡步踏遍,怪病依旧蔓延;又有僧人前来诵经祈福,佛號声声,慈悲念诵,亦难阻癘气扩散。镇中人心惶惶,皆以为触怒了鬼神,或是天降灾厄,无人敢轻易外出,古镇就此陷入死寂。
    苏清玄闻言,仁心再起,当即决定留下查探病因,解古镇之厄。他行走街巷,细细察访,发现染病者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皆有一个共同之处——皆曾饮用或接触过镇中心的一口古井之水。此井乃是安陵镇的千年古井,水质清冽,世代为镇民饮水之源,怪病爆发之前,井水並无异样,自怪病初起,井水便隱隱泛著一丝暗沉之色,气息亦带著几分晦涩,寻常之人却难以察觉。。
    少年心中瞭然,怪病之根,必在这古井之中。他当即决定去古井一探究竟,刚行至井边数丈之处,怀中贴身收藏的祖传枯木,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透过枯木传入他的心神——那是一种混杂著悲伤、悽苦,又带著蚀骨侵蚀的晦涩情绪,如寒雾般缠上心头,让他莫名心生惻隱,又觉周身气血微滯。
    苏清玄按住怀中枯木,心中讶异。这枯木乃是苏家祖传祖物,平日温和平静,唯有修行之时,才会隱泛微光,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异动。他缓步靠近井台,俯身向井中望去,只见井水幽深,水面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非人间所有的邪异气息,阴冷晦涩,与枯木传递出的情绪隱隱呼应。
    他略一思忖,便知井底必有异状。当即寻来绳索,缚於腰间,又將枯木、青铜小印贴身藏好,手持短棍,让镇上几位胆大的青壮帮忙拉绳,缓缓垂入古井之中。古井深达数丈,愈往下,阴冷气息愈盛,那股邪异之感愈发浓烈,怀中枯木颤动得愈发厉害,传递出的情绪愈发复杂——既有强烈的排斥,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同源之感,仿佛井底之物,与枯木本有渊源,却遭了莫名的污染,沦为邪异。
    降至井底,苏清玄借头顶透下的微光细看,只见井底淤泥之中,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黑色碎片。碎片质地非金非玉,表面刻著扭曲晦涩的纹路,散发著古老而邪异的气息,那股侵蚀人心的癘气,正是从此碎片之中源源不断散出,渗入井水,染及镇民。这碎片的气息,不属於人间草木,不属於天地灵气,仿佛带著一种来自混沌污浊的威压,仿佛是某种至凶至恶之物残魂附著,被遗弃於此,千年不散。
    苏清玄心中一凛,知这便是怪病的根源。他伸手握住碎片,只觉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顺著指尖蔓延,欲侵入经脉,扰乱心神。他当即运转儒门心法,浩然之气自丹田涌出,中正平和,抵御邪异侵蚀,又以双手扣住碎片,奋力將其从淤泥中拔出。
    碎片离开的剎那,井底的阴冷气息骤然消散,井水渐渐恢復清冽,怀中枯木的颤动亦缓缓平息,那股悲伤悲悯的意念,依旧縈绕不散,似在为这碎片的遭遇而嘆惋。
    苏清玄被青壮拉上井台,手中握著那块暗黑色碎片,刚一现身,镇民们便围拢上来,满眼期盼。少年將碎片置於青石之上,言道:“古镇怪病,非鬼神作祟,非风寒湿热,乃是此异物污染井水所致。今异物已取,井水復清,癘气自散,染病之人,不久便会好转。”
    镇民们半信半疑,当即有人取来井水饮用,又为染病者擦拭肌肤。不过半日,奇蹟果然显现:染病轻者咳喘渐止,面色稍復;病重者痛苦减轻,肌肤斑块渐淡;古镇之中,再无新的病患出现。镇民们见状,皆欣喜若狂,有人对苏清玄跪地叩拜,称其为天降仙人,解了古镇灭顶之灾。
    苏清玄扶起眾人,温言劝慰,又將那块暗黑色碎片用布包裹,贴身收好。他望著手中的布包,又轻抚怀中的枯木,心中思绪翻涌,生出诸多感悟。
    昔日在安丰堤抗灾,他悟得知行合一、仁心济世的儒者之道;今日在安陵镇破癘,他方知世间疾苦,並非皆有人力可解,亦有超越凡俗的异力根源。医者用药、道士作法、僧人诵经,皆未触及其本,故而无效;唯有寻得癘气根源,拔除异质,方能根治此厄。这或许是道家寻根溯源、合於大道的至理吧。
    而面对井底邪异碎片,枯木传递出悲悯之意,他亦心生惻隱,知这邪异之物,或许並非天生为恶,而是遭了莫名的污染与侵蚀,才有此悲惨境遇,故而心生慈悲,不生灭杀之念,只將其收存,待日后寻得化解之法。这也许是佛家慈悲渡世、不执善恶表象的本心吧。
    他以儒者之务实,深入井中,拔除异质,践行济世之行;以道者之明察,寻根溯源,破迷除惑;以佛者之慈悲,体察邪异本源,心生惻隱。三教之理,於此次破癘之中,悄然相融,隱隱让他对“三教归一、凡圣同途”的大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更让他心有所感的,是怀中枯木与那邪异碎片的同源之感。枯木乃是苏家上古先祖所留,与儒门心法、青铜小印並称三祖物,而那碎片的气息,晦涩邪异,非人间所有,枯木对其既排斥又悲悯,足见二者本有渊源,碎片像是遭了某种污浊之力的侵蚀,才沦为邪祟。这冥冥之中的关联,似是一根隱秘的丝线,牵引著他,去探寻苏家先祖的秘辛,去触碰那隱藏在天地之间、不为人知的大道根源。
    苏清玄知此地癘气已除,镇民安然,便不再多留,辞別安陵镇眾人,再度踏上北上之路。怀中的枯木已然平静,邪气碎片已被枯木灵气悄然净化,被布帛包裹,再无丝毫气息。唯有少年心中,多了一份对天地异力的认知,多了一份对苍生疾苦的悲悯,亦多了一份探寻隱秘道途的坚定。
    他的游学问道之路,本就不只是寻访明师、修习三教,他还有一桩使命——探寻先祖根源。
    正是:
    癘气缘因异质生,心兼三教破幽冥。
    枯根暗感尘中劫,始识魔尊隱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