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辞听这个女人当着客户的面撒谎, 面不改色。
其实真要说胃不好,那也不应该是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两个人待在一起,即便没有刻意提起, 大脑深处的某个记忆开关也会自动触发,让她回想起很多往事。
比如,闵奚因为胃上的毛病受过多少罪, 进过几次医院, 薄青辞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就有了饭桌上,她面色不显, 却始终在暗暗关注闵奚端杯的频率。好在,桌上双方都是体面人, 重心在于生意,酒只是助兴,闵奚每次喝得不多。
午餐结束的时候不到一点。
迈出餐厅大门的瞬间,席卷而来的热浪将人寸寸灼烤,薄青辞受不住这温度,方才探出去的半边身子又缩回门帘内。
打的车还没到,还有一会儿。
身侧,闵奚撕开手里的薄荷糖,递给她一颗,温声询问:“今天没其他事情了,你下午有其它的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广州塔逛逛?”到广州这两天,除了二十七号松快些,其余时间基本都是在忙着见人和工作,休息时间零零散散。
薄青辞更像是有预料似的,一下工就躲回酒店房间,让她完全找不到合适的邀约机会。
今天是第三天,闵奚找准了机会开口。
薄青辞却不配合。她从对方的手心里捏走那颗糖,低眉婉拒:“我就不去了,昨晚没太睡好,想补个觉。”
“……”
预料中的碰壁,闵奚眼神黯了黯。
只一瞬而已,倏尔,笑意又重新染上眉眼。她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的来电显示,望向路边:“车到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闵奚没再提起邀约的事情,薄青辞也松了口气。
两人照例在酒店房间门口分别,她大步朝前,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忍痛的闷哼。
回头,只见闵奚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另只手捂着小腹,很小幅地弯腰弓背,长发将她淡冷精致的五官都笼在了阴影里。不用看薄青辞也知道对方现在是种怎样的表情。
心一慌,她三两步又折回来:“你怎么了?”
“……”
“胃痛。”
闵奚说话听起来很虚弱:“应该是中午喝的那点酒闯祸了。”
“??”
中午她盯着的啊,没喝几口酒。
来不及细想,薄青辞施力握住对方的胳膊,另只手伸出:“门卡给我,我扶你先进去。”
闵奚没多言,门卡给的很爽快。
酒店房间格局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朝向不同。
薄青辞没费力就将人扶到床边坐下,紧接着都不等对方开口,兀自动了起来,熟门熟路地接水、烧水,一边打开外卖软件:“带胃药了吗?”
“没有。”闵奚靠在床头,悄悄看她。
“那我现在买,楼下就有一家药店,很快到。”她有条不紊。下意识的应对反应,该要如何处理,几乎已经刻进骨子里。
面上装得再是云淡风轻,一颗心始终流落在某个人身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让她严阵以待,草木皆兵。
薄青辞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如此,心里始终不安定。
外卖单下完,她三两步又走到闵奚身前,蹲下,紧张地询问:“是哪种痛法,绞痛?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还有其它不舒服的地方吗?”
久病成医。
从前医生说过的话,看诊时问过的问题,她一字不落全都记住了。
闵奚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她需要判断,是否有去医院的必要。
床上的人见薄青辞这样紧张,一时不敢乱答了。倏尔,她给出个模棱两可、敷衍的答案,说话依旧虚弱:“就是正常的痛法,吃点药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麻烦你了,小辞,”闵奚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薄青辞的肩膀上,声音低软,“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等会儿外卖到了你把药拿给我,我自己缓缓就好。”
一番话让薄青辞内心震颤,她轻咬下唇,默默不语,只是内心某处看似冷硬坚固的地方,正在悄然崩塌。
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的做得过分了?搭在裤腿上的五指悄悄屈拢,薄青辞掀眼看她:“很疼吗?”
回答的声音气若游丝:“嗯。”
薄青辞一手托住她的脸,缓缓起身,语气绵柔:“那你靠在床上躺会儿,我去给你兑杯温水。”
“……”闵奚被这忽如其来的温柔惹得一怔。泛滥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滚烫的湿意漫上眼眶,她迅速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
是被冷落太久了吗?
还是庆幸,在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薄青辞仍旧愿意对自己释放最柔软的一面。
这几年,闵奚就连做梦都不敢梦见这样的场景。
未曾发现闵奚的异样,薄青辞起身去倒水。
恰巧这时,外卖的药送到了。
她按说明书将药丸抠下来,连同兑好的温水一齐送到闵奚面前。
这回,轮到闵奚傻眼了:“……”她也不是真的胃痛。
怎么办呢。硬着头皮吃下去?
还是告诉小辞,自己是装的。
装病这招,是她脑子发热在即将分别之际突然想到的,当时完全没有思考这么多,只是想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多待一阵。
从未想到,对方会这样紧张地忙前忙后,态度大变。
闵奚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不小心玩大了。
她没法设想,倘若薄青辞知道自己是在骗她,会有多生气。
……
内心有些焦灼,闵奚目光飘忽不定,四处游荡,不经意间掠过墙壁上的空调挂机。
“怎么不吃?”薄青辞疑惑地望着她。
闵奚回神,抬手抚过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微微皱眉:“空调温度有些低。”
薄青辞会意。
她抬头看了眼空调温度,回身去找空调遥控器。
闵奚趁着她找遥控器的间隙,将几颗药丸悄悄掖进被子里,而后端起手里的水杯喂了一大口,等薄青辞再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已经空掉大半。
当事人丝毫不怀疑药是被闵奚吃了。
“要休息吗?”她问。
闵奚朝她望来,微微抿唇:“你要走吗?”
薄青辞默默不语:“……”
短暂的温情被沉默杀死,空气里的氧被烧干,闵奚呼吸一窒。
“我知道了,”她低下眼眸,开始自圆其说,“简单的胃痛而已,确实没有留下来照顾的必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要靠这样的手段来留人。
倒不全是演出来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抓着,在揉捏搅动,酸痛难忍。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也不知是短时间内情绪起伏过大,还是谎话成真,这么一会儿功夫,闵奚左边上腹开始隐隐抽痛。
她不自觉地弓腰。
薄青辞见状,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水杯,搁在床头:“你躺下休息吧,我可以等你睡着了再走。”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闵奚没有出声。
薄青辞便以为她这是同意,是默认,遂往前倾身,准备将人扶着躺下。
闵奚却忽然动作,猝不及防——
她抱住了她,重重撞进柔软的怀抱,双臂紧箍。
惯性向后,心跳朝前。
几年来,两颗心脏挨得最近的一次。
陡然间,薄青辞理智塌陷,心跳狂乱,她的世界因为闵奚这一个动作,秩序失衡。她得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紧,发僵,右手搭在柔软的被面上,无意识攥紧。
然后始作俑者却并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大的威力,闵奚压低了嗓音,低头示弱:“小辞,我好难受。”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难受,更多的,是心理上。
闵奚很害怕,薄青辞待会儿一走,留给自己的又是无尽煎熬。
这两个月以来对方的有意回避和疏远,就仿佛在她头上悬了把利剑,不至于死,却有随时落下的可能。
让人忐忑,让人折磨。
薄青辞始终待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看得见,摸不到。
不近不远,折磨得人发疯发狂。
这种若即若离,给人希望又幻灭的感觉,生不如死。
如钝刀割肉,漫长磨人。
她是犯了大错没错,可一定要用这种软刀子,不见血的方式吗?
闵奚觉得自己不算急性子,却也耐不住这样磨人。
她软语哀求,几近哽咽,手臂将人圈得更紧:“我生病了,你能不能让让我?”滚烫的扑息落在薄青辞侧颈的位置,燎起一片火。
薄青辞本就所剩无几的坚持被烧得一塌糊涂:“我……”她心软得就要答应,的确,这些日子以来她折磨闵奚也折磨得够久了。
突然,余光瞥见棉被下露出的一角。
嗯??
薄青辞愣怔片刻,还以为自己看错,于是伸手将被子拉得更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