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诺身上还穿着校服,头发披散着,她捂着脸看向自己的妈妈,声音出奇冷静:“你有病啊?”
杜晓莉被这句话一激,眼睛更红了,情绪也跟着控制不住,眼瞧着要扑上来,被反应过来的民警眼疾手快,死死拉住:“我有病,我有病我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跑这么远来找你!”
“谁让你来了?”
“好笑。”
唐一诺嗤笑一声,抬手撩起长发,大大方方将被扇巴掌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鲜红的巴掌印,指印清晰,可见是下了重手。
杜晓莉指着她:“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叫漠姐的人一起。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是个好人!”
“她是不是好人,我很清楚。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蠢到被她骗?”
“我看你才是蠢。”
刁钻,刻薄,相较杜晓莉从进门起就一直处在激动状态下的情绪,唐一诺波澜无惊,似乎早已经习惯。
薄青辞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闵奚更是没见过。
不过倒是知道,杜晓莉嘴里的“漠姐”是谁。
这两天,隐约听对方提起过一些大概。
这人是唐一诺好几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网友。
一开始,对方扮演知心大姐姐,每天陪着小女孩聊天,拉近好感。后来熟悉了,唐一诺也会跟她说点自己家里的情况,比如父亲早年走狗屎运,她们家被划进第一批拆迁户名单,当时拿了不少赔偿。
一家人就是从那时搬离镇子,住到了市里。
可也是从那时起,父母的争吵开始变多,后来愈演愈烈,甚至动起手来。
很多次打完一片狼藉,双方两败俱伤,身上各有伤口。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她高三,父母终于将离婚两个字搬到明面上来。
那段时间,两位家长忙着吵架、忙着争财产的划分,忙各种各样的事情,鲜少记起家里还有个高三的女儿。唐一诺就是在那段时间经常溜出门和那位和自己聊了好几年的“漠姐”见面,还因此认识了不少其它的社会闲散人员。
和对方见面,基本都是约在网吧,有时候是玩炫舞,一起组队打游戏,有时候是查资料写作业。
只是不巧,有那么两次刚好被杜晓莉抓到。
杜晓莉当时就觉得天塌了,自己女儿被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给骗了,不由分说当即没收了唐一诺的手机电脑,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当时,唐一诺哭闹过一阵,也尝试过和妈妈解释沟通,没用,杜晓莉根本不听也不信。
好在,没多久后她就停止哭闹,愿意回学校乖乖念书了。
再后来,就是成绩一路下滑,高考失利。
如今搬来嘉水,好了一阵,杜晓莉还以为女儿是真的改过自新想要好好念书,没想到只是掩耳盗铃,死不悔改。
她气急了,也恨急。
恨自己那几年对女儿的关心太少,这才导致对方在网上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被人蒙骗,跟外人亲也不跟她这个妈亲。
“她不是个好人!”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一散,杜晓莉也就没有再同女儿争论的力气了,只是反复念叨这一句,甚至跺脚,“她真的不是个好人!”
“你以为她对你好是没有目的的?你真单纯!她大你那么多岁,什么没见过,说不定就是想把你种小姑娘骗去卖了,铁定的没安好心,就你还傻乎乎往上凑!”
杜晓莉坚持自己的观点。
场面乱成一团,跟着从嘉水一起过来的两人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吭声。
或者说,插不上话。
闵奚听完、看完了全程,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人生经历让她在零散的对话里猜出点事情的大致轮廓。
暂且不论唐一诺的对错,杜晓莉的突然性情大变,像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觉得窒息。
她现下才明白,唐一诺的古怪性情是因何形成的了。从小在爱与信任包围下的家庭长大,闵奚无法接受这样的教育模式。
心生不适的同时,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薄青辞。
很巧,唐一诺注意到这一细节,又是一声嗤笑。
她忽然想起前两周那个冷雾弥漫的清晨,自己在粉店里看到的那一幕,几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在此时生出。
紧接着,唐一诺的目光同样落到了薄青辞身上,她静静注视着对方:“表姐,你觉得呢?你也觉得我是被人带坏的,对吗?”
唐一诺刻意强调“被人带坏”这几个字。
她只想知道,薄青辞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尽管,她并不需要。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薄青辞身上。
极具针对性的问题,隐隐有着含沙射影的意味在其中,只不过在场数人,除了唐一诺和闵奚,没有人知道这句对话里更深一层的含义。
闵奚眼神一颤,悄然收拢五指。
倏尔,她听见女孩沉沉呼出一口气,用并不赞同的口吻摇了摇头:“唐一诺,你真的,很不可理喻。”
第63章 惊醒
惊醒
薄青辞的回答, 每一个字,都沉沉落在闵奚的心上。
她忽然释怀。
尘埃落定,似乎是预料中的答案。
其实想想也是, 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眼里,两个人一起犯错,那么外界指责的声音必然会更趋向年长的那一个, 这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内心里某处在悄然崩塌, 含沙射影, 虽本质不同,闵奚没能逃脱这漩涡泥潭。她深吸一口气, 松开握紧的手, 转身往外走,将一切都撇在了身后。
派出所大厅太乱、太吵, 她待在里头憋闷得慌, 只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
外头虽冷, 却清静。
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抬头就是寂暗的天,一眼望不到头。榆林不比嘉水, 这条街道距离主城区稍远,冬夜里来往的行人不多,冷白的街灯下三两路人, 行色匆匆。
闵奚想了会儿, 抬脚往停车的路边走。
她人不见了,薄青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件事情。
彼时民警同志已经出手调解, 将双方的情绪都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准备将人带进调解室。薄青辞身为中间人, 自然也要一起过去的。
只是她有些担心闵奚。
人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打个招呼。
正准备摸出手机给人打个电话,就看见了微信上,对方提前发来的消息:
-闵奚:里面太吵了,我去车里睡会儿,你们弄完了来找我。
*
半夜行车不安全,九点的时候闵奚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微信,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进来,大致就猜到今晚得留在榆林过夜。
果然,半小时的后,车窗被人敲响。
摇下车窗,露出薄青辞那张布满疲惫的脸:“姐姐,时间太晚,姨妈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我接你过去。”
闵奚凝望着她,默默不语。
静谧的街道两旁,行道树铺落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曳,像从幽暗角落里跑出来的怪物。
闵奚发现,自己似乎又走进死胡同里,在钻牛角尖了。
“姐姐?”见人没反应,薄青辞又唤一声。
是太累了,没听见吗?
自从姨妈一家搬到嘉水来以后,接二连三的出事,几乎次次都麻烦到了对方。
薄青辞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道说什么好。
总不能说,别管了。
这时,车子里的人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低声答应:“嗯,走吧。”她拉开了车门。
是很常见的经济连锁酒店,距离派出所就三百米的距离。杜晓莉开了两个标间,薄青辞和闵奚住一间,她和唐一诺住一间。
在前台登记好身份信息,拿上房卡,薄青辞和闵奚一起上楼。冲个澡的功夫出来,杜晓莉正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等她:“小辞,姨妈想,今晚还是你陪着诺诺行吗?你们姐妹一起兴许还能说说话。”
原来,母女两的气氛仍旧僵着。
所谓的和解,不过是表面上偃旗息鼓,实际真正的心结并未解开。唐一诺也并不想和杜晓莉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说不上两句就要吵。
薄青辞没法不答应:“当然可以。”她悄然朝闵奚看了一眼,对方并未看她。
今晚的姐姐,感觉很奇怪。
薄青辞将想法藏进心里,转头继续回答姨妈的话:“那你等我会儿,姨妈,我拿上东西就过去。”
她离开后没多久,杜晓莉和闵奚搭上了话:“闵小姐,今天又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这个“又”字说出口,是真真切切的难堪。
杜晓莉不是个厚脸皮的妇人,说这话,也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真是这一连串的事情,她没法。
闵奚微微一笑:“没关系,能帮就帮。对了,诺诺的事情解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