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误打误撞碰上大爷人好,闵奚又恰好出差回来,这才遇上。
说到底都是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血缘关系摆在这,天生的羁绊。
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这会儿全都凉得差不多了。
闵奚早就饿了,眼下胃里一抽一抽的,可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她端起手边的热茶往唇边送,尝试着打破桌上僵凝的气氛:“我理解阿姨你的心情,但小辞……可能需要点时间去消化。”
杜晓莉没出声。
倒是一直不在状态的薄青辞突然转过来,看向桌对面的人,直愣愣开口:“先吃饭吧,姨妈。”
“菜都凉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起筷子,往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口菜。
干巴巴的一顿晚餐,味同嚼蜡。
一句姨妈,起码是认可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杜晓莉这趟也就没算白来。
走之前,她和薄青辞互加微信,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了下来。
闵奚勉强吃了几口东西下肚,已经许久没犯的胃病,隐隐有发作的迹象。她将礼数做得周全,把杜晓莉送回暂时落脚的宾馆,然后才驱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风潇雨晦。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从前,闵奚不以为然,如今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然的话,怎么胃病偏偏在今晚发作?
她兀自隐忍着,没和薄青辞说,只是握在方向盘的上手,指节隐隐泛白。
女孩也失去了平常的敏锐,对于闵奚的异样,未曾发觉分毫。
她们各自怀着心事,直到归家。
按亮玄关的灯,闵奚一手扶住墙壁,借着换鞋的动作,弯腰喘气。
胃里传来的阵阵痛感已经临近忍受的极限,她疼得嘴唇发抖,咬着牙,努力平稳声调:“我忘记和你说了,这几天在深南出差,我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
“你姨妈六月份的时候确实去村里祭拜过你妈妈的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们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小辞,你是怎么想的呢?”
杜晓莉倒也没说什么,初次见面,她只隐晦地表达未来还是想要将姐姐的孩子接过去和自己一起生活。
这么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薄青辞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垂落的双手不自觉篡紧衣袖。
今晚的一切都被打乱。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等了很久。
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女孩轻咬下唇,眼底幽光闪烁,暗藏几分明显的挣扎与不甘,却不是因为杜晓莉的事情。
屋子里静得吓人,沉默在黑夜里发酵、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似乎是有人发了消息进来。
薄青辞恍若未闻。
她绷紧的指尖蜷了蜷,意识回归,在这一秒下定决心。
薄青辞转过身,朝人走近,心脏砰砰直跳,艰涩开口:“姐姐,我……有其它的事情想要问你。”
就在这时,闵奚扶墙的手往下一滑,如同断线的风筝。
第55章 困住
困住
闵奚膝盖弯了下去, 抵在地面,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一张冷俏的脸也早已因为胃里传来的绞痛感而变得扭曲,湿冷的夜晚,额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黏住了发丝。
薄青辞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连忙弯腰去扶人。
“没事, 胃病犯了……”闵奚咬着牙,声音细若蚊呐。
女孩一听, 立马起身跑回房间翻找胃药。
想要问出口的话一而再再而三被其他事情打断, 整晚下来,薄青辞也没有了那个心思。
她将人扶到沙发上靠着, 接好的温水喂到嘴边送药, 目光落在闵奚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素日的清冷在此刻被病态取缔, 眼底有水意轻晃,像是要疼哭了。
唇瓣上口红掉得差不多, 露出底色,泛着虚弱的白。
可以看出这回是疼得厉害。
定然是出差这几天饮食上又没注意了, 说不定还喝了酒,再加上嘉水温度骤降,回来后身体没那么快适应。
薄青辞有时候很气恼, 姐姐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一回,听一回, 不说的时候就抛诸脑后,一点儿也不当回事。
可转念一想,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恼,去心疼。
她去雾色当过实习生,也算清楚设计这行在学校里和真正工作不是一回事,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同闵奚之间差了八岁,想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对方的难处和不便,光靠嘴说,也是天方夜谭。
心里堆积的事不止一件,又气闷,又憋屈。
忽然,肩头一沉,细细的发丝撩过颈侧。
“靠一会儿。”闵奚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声音低低的。
薄青辞垂下眼去,看她。
女人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皮投落一方小小阴影,细挺的鼻梁,红唇微抿,前些日子磕破的那个小伤口早已愈合,半点痕迹不留。
女孩的目光在此处流连,呼吸逐渐变缓、变沉。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闵奚唇瓣上伤口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辞……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的?”闵奚忽然睁开眼,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
深色的眼眸,静若黑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心尖窜流而过,里头藏着薄青辞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目光闪了闪,唇瓣微张,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呀,姐姐。”
什么亲戚,什么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反是错愕比较多。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简单办了丧礼,薄青辞就是那时候在丧礼上见了杜晓莉一面,对方的面容比起如今要年轻许多,整个人也透着股疲态,许是这些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她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三岁。
认姨妈可以,但对于杜晓莉隐约透露出来的其它意思,薄青辞一概不认,一概不听。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伶仃的小女孩了,不需要谁来帮自己做决定。
如今的她,脱离任何人都能独自活下去。
关于这个问题,薄青答得毫不犹豫。
闵奚非要问,要听,难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
她知道。
薄青辞于是顺从,说了她想听的。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
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闵奚在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亲人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思绪很乱,却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在多想。
她坐起身来,朝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吧,阿姨还会在嘉水待一阵子,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
说到这,闵奚稍微停顿,忽然小声:“我也不想你走。”她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想要薄青辞知道,只要她想,在自己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人本就是群居动物,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再回到独居,将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闵奚无法忍受。
父母去世那一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忽然就空了,只剩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对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生出了习惯,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融将你的生活填满,融入每一个缝隙,无孔不入,吸附骨髓。
薄青辞的心也因为闵奚的这句话而变得热切,她很认真地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庞写满凝重:“我不走。除非姐姐你赶我……不,赶我也不走!”严肃的语气,像在许诺誓言。
闵奚被女孩忽如其来的郑重逗笑。
原本还有些沉凝的气氛因为这声笑变得轻松起来,她屈起指节,轻轻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肉,眉梢挑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爱的地方这么多。”
“是吗?”被碰过的地方下一秒便燎起火烧感,又痒又烫。
“嗯。”闵奚弯起笑眼,看着她,将手收回:“刚刚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是什么?”
兜兜转转,话题被拉回最开始的地方。
奔向海市蜃楼的沙漠旅人,再一次遇见绿洲,开始躲闪。薄青辞攒了很久的勇气并没有在此时派上用场,作势欲起:“……之后再说吧,你杯子空了,我再帮你去接杯热水。”
闵奚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滑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按住,低声开口:“现在就可以说,小辞。”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发酵,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薄青辞背光侧身站在沙发旁,垂眸与人对视,长睫眨动的同时,细细颤了一下。
相较她的紧张,闵奚则是意气自若。
闵奚看见她的喉咙轻微滚动,随之而来,是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音:“对不起,把你的嘴唇磕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