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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满满家后有一口废弃水井。
    满满被打了一顿,几个人扛着满满,不顾他的求饶和大叫,丢进了井里。
    随后丢下来的还有建建仔。
    “去死吧你们!野种和傻子!”圆圆的井口探进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脸。满满记了十六年。
    然后他们就走了。
    井已经废弃很久,里面的死水发绿发臭,满满在里面泡着,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满满泡在一汪冰冷的臭水里,建建仔害怕的大叫回荡在狭窄的井壁里。
    满满不觉得他吵,知道他只是太害怕。
    满满让他踩在自己的肩膀上,告诉他:“别害怕,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
    虽然他们被种田路过的农民爷爷成功救起来,但那时,他们已经在井里泡了4个小时。
    这件事被李胜的爸爸知道了,提起杀猪刀追着李胜从村头跑到村尾,扬言要砍死这个逆子。
    幸好没有出什么事故,不然出了人命,他一家都毁了。惊魂未定的李胜父亲给满满和建建仔道了歉,又一家提了好几斤猪肉,各给了五百块钱。
    在那个时候,村子里,500块还是很值钱的。
    满满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满看奶奶拿到500块钱和几斤猪肉很高兴,这些钱,可以给奶奶买很好的药。就决口不说自己被扔到井里泡了4个小时的事,只说自己被李胜哥哥踢了几脚。
    欺负完他们的第二天,李胜就被父亲抓到城里当学徒。
    满满以为世界终于清静了,他能够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当天,他就开始身体不舒服了。
    起初是肚子疼,腹泻了两天不见好转,奶奶以为他是吃坏了东西,可是那些天,满满吃的是和奶奶一样的东西,没道理奶奶吃了没事,他吃了就拉肚子。
    他吃了点药也全然不见好转,腹泻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头疼欲裂,脑袋里像装了一块铅沉甸甸的。
    体温高得吓人,42度。
    那一天,满满就下不了床了。
    他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开始呕吐,极度畏光,眼球也像被捣碎了一般剧痛。
    满满现在想起来患病的时候,还是很害怕,抱着脑袋抽泣,对闻时序说,那段时间他痛得恨不得拿镰刀把脑袋割掉。
    在甲型h1n1病毒的阴影之下,没有人敢带满满去城里看病,得不到救治的满满硬扛了半个月,在6月1日儿童节那天,死了。
    “满满的脑袋进水了……”满满抱着脑袋啜泣,“从鼻子和耳朵里面流出来……好多好多,枕头都湿了。”
    闻时序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了满满一眼。
    普通风寒导致的发烧是不会出现这些症状的。
    闻时序想到这是什么症状,一瞬间遍体生寒。
    闻时序连忙问道:“你刚刚说,你被李胜扔进井里去了,那是一口废井,是吗?之前有没有人用过那口井?”
    满满摇头,道:“没有,村里很早就通了自来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闻时序摇摇头,心事重重,“没什么。”
    在海滨城市长大的闻时序在这一刻恍然大悟,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发烧。
    腹痛、腹泻、发热、头疼、呕吐、味觉嗅觉减退、眼痛,到后期脑脊液外漏,这一系列症状只能对应一种疾病:阿米巴原虫感染。
    满满掉进井里,感染了废井里的阿米巴原虫,才引发了一系列炎症。
    不是村民以为的感染了甲型流感,也不是单纯的受寒而发烧,是阿米巴原虫感染,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引发的脑膜炎。
    阿米巴原虫,又名:食脑虫。
    它吃掉了满满的脑子。
    第20章 建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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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此刻,不远处的幸福美满,变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闻时序没有告诉满满真相。
    人已经死了,告诉他也只是徒增伤心。
    土地公公说,鬼会被怨气所困,怨气一重,该鬼就难以自控,会被怨气操控做下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恶果一旦铸下,迎接他的,就只有铁围山下那十八层地狱。
    所以土地公公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满满,有好吃的都带他,时不时就叫他过去玩,不想满满走柳雪仙的老路。
    闻时序当然也不愿满满心生怨气。
    他就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有吃的就高兴,这样就很好。
    满满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被扔进井里而发烧,但把这一切归咎于是自己抵抗力不够好。
    如果他知道是井里的寄生虫吃掉了自己,他还会不会甘心目睹眼前凶手家庭美满而无动于衷?
    可闻时序不懂怎么安慰满满,最终也唯有“善恶有报”四字能对满满说。
    这是冤死的鬼唯一的精神寄托。
    “善恶有报,道理我知道的……阿序。”满满坐在一丛杂草里,黯然神伤,“可我还是……很恨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死的却是我。”
    “阿序,如果我没有死,我就可以到城市里面,吃很多好东西,我也可以娶老婆,生可爱的小宝宝,活到100岁。”
    满满啜泣着:“不是说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吗……为什么我、我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坏事,却还是可以开着他最喜欢的大奔,娶老婆生三个小宝宝。”
    “小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开大奔,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三个宝宝。”满满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的样子,嫉妒得几乎扭曲,“他的梦想全都实现了……”
    “老天爷一点也不公平……”满满忿忿地攥着身前的小草,“都说善恶有报,那他的恶报什么时候到呢?我都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草茎被他揪得不成样子。
    很多时候,其实他也想过去为自己报仇,可是土地公公老在他耳边念叨,后来与柳雪仙相识,柳雪仙也再三跟他说不要杀人,加上他胆小,这才一直按捺着。
    孤零零做鬼的这些年,他不敢来到这附近,就怕看了会难过,没想到今天还是来了。
    满满抽抽了一声,起身离开:“阿序,我们走吧。”
    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好,我们走。”
    闻时序从草丛里站起身,剜了一眼远处那幸福的一家人。
    满满飘在闻时序身侧略前一点,给他带路。
    沿着大道往西走一点点,路过一个食杂店,食杂店旁边有一条水泥小道,满满带他飘了进去。离开李胜家,满满心情稍微好一点,对闻时序说:“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我从前的家看看吧。”
    闻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两支棒棒糖,递给满满一支:“喏,吃点甜的。”
    于是满满叼着糖棍儿,往前飘。
    这是一段很小的路,左拐右拐的,期间经过荒废的猪圈、空空如也的泥塘、几户自建房,大约十分钟后,在一户人家前又停了下来。
    不用问这是谁家,闻时序大约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座外围用水泥矮墙围起来的人家,豪横地占了一块地,把原本供人通过的路堵得窄窄的。
    水泥矮墙上放着一排泡沫箱,种着些葱和芹菜之类的佐料。
    让闻时序心中有数的,是水泥墙里头,坐在特制木椅上的脏兮兮的中年人。
    椅子像一个加大号的宝宝餐椅,他歪着头看着墙外的道路,灰扑扑的脸上挂着口水和鼻涕。
    这是,长大了的建建仔。
    中年建建仔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毛线衣,分不清是棕色的还是绿的,领口袖口脏到发黑,胸前沾着黏糊糊的液体,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鼻涕。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
    远远的闻时序就闻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了。这种味道无以名状,让闻时序联想到腐败两个字。
    他什么也不干,就看着眼前的道路发呆。
    满满站在十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建建仔。
    闻时序也停下来,不多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端着个碗头从屋里走出来,不耐烦地放在建建仔椅子的餐板上,丢下三个字:“吃饭了。”
    然后又进屋了。
    满满看着这一切,对闻时序说:“那是他的妈妈。他的爸爸妈妈嫌弃他是个傻子,都不爱他,经常打他。”
    “我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满满说,“他的爸爸妈妈人品很差,大家都不喜欢他们。早些年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就不知道了。”
    村里的人说,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是他们的报应。
    听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夫妻俩就更讨厌自己的儿子了。
    说他是讨债鬼。
    此时建建仔握起勺子,铲了一勺饭开始笨拙地吃起来。
    “走吧,我带你回我家看看。”
    闻时序定了定神,毕竟有人看着,便装作只有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眼前这条狭窄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