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太太对这个庶出的儿媳妇是非常不待见的,除了脸面好看外,既不会落落大方地迎送往来打点关系,也不会言笑晏晏地伺候茶水看人眼色。可偏偏杨思燕就喜欢往冯大太太跟前凑。
前阵子,冯安琼时不时约了杨思燕听戏看电影,冯大太太能落得个眼前清净,这阵子两人不知为啥又疏远了。
冯大太太索性拿杨思燕当下人使唤,让她跟在身边捶腿锤肩。
冯伟良却骂杨思燕是个废物,连件简单的事情做不好。
商会会长常耀光跟结发妻子齐氏感情甚笃,谁知情深不寿,齐氏早早就过世了,常耀光是个情种,日夜思念妻子,所以见到跟齐氏相貌肖似之人就会笑纳不辞。
他身边几个心腹之人也时不时寻找合适的女子孝敬给他。
那天在五月咖啡馆门口,程永兴跟陆源正等人偶然看到个长相像齐氏的姑娘,程永兴记性好使,记得是杨二小姐,但他又不敢十分确定是否跟齐氏真的像。
几人商议好了,陆源正出面在家里宴请常耀光,冯伟良则负责将杨思楚弄过去。
冯伟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杨思楚能入了常耀光的眼最好,他在常耀光面前露了脸,而且拉近了跟陆源正的关系;如果常耀光看不上,那也没什么损失,他从中出了力,陆源正总会承他的情。
对他来说,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杨思楚,不过是隔着房头的堂妹,又不是亲妹妹。况且,这个年头“笑贫不笑娼”,只要能穿金戴银,谁会在乎你这金银是从哪儿来的,干不干净?
冯伟良务必要促成这件事,因怕杨思燕碍于情面,还假借冯安琼的手送了金条。杨思燕眼皮子浅,有金条在后面驱赶着,不怕她不出力。
本来以为这事儿是手拿把掐,百分百稳了的。他们甚至都按照常耀光的喜好拟定了菜单,准备了两瓶助兴的好酒。
怎成想,竟然没成!
杨思燕这个自称聪明的女人,竟然没有搞定性情绵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的杨思楚。
冯伟良肺都要气炸了。
丢了面子不说,还把私下藏的金条赔出去了。
后来,听说李干事那边也寻摸到一个姑娘,眉眼鼻子跟齐氏有五六分像。如果相貌有五分像,换个发型,换件衣裳,那就有七分像了,再等常耀光喝上二两助兴酒,七分也就成了十分。
冯伟良想走走李干事的路子,从中掺和一腿。如果把常耀光伺候舒服了,还怕金银财宝不来?
李干事借口生意不顺,狮子大开口要去八百块现大洋,可关于什么时候宴请常耀光,什么时候带着女人见个面是只字不提。
更为可气的是,李干事最近犯太岁,先是绸缎铺子进的货淋了雨水损失不少银钱,接着喝夜酒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伤疤还没好利索,他在大平地骑自行车被迎面跑来的孩子撞倒,摔断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眼瞅着年前是别指望了……
***
杨思楚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跟定亲前没什么差别。
不同的是,秦磊隔三岔五会在电车站等着,有时候带两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坛酱肉,并不多话,只三言两语说五爷吩咐带回家给廖氏尝尝。
时间长了,程少婧跟秦磊也熟悉起来,随着杨思楚称呼“秦大哥”,秦磊便也给她带一包点心。
入冬后,面馆的生意又开始好起来。
杭城人过年喜欢吃腊肠,家里不差钱的不到过年也吃腊肠。但是很多人家没有耐心清洗大肠、灌大肠,索性买了肉请郑三代灌,也有的直接到面馆买现成的。
面馆每天都要灌几十斤腊肠,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好在吃面的人少,倒也能应付。
每到星期天,杨思楚仍会到面馆帮忙。
这天又是忙到天黑,郑三切肉切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看时辰,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
郑三嫂关上门,把剩下的面一锅全煮了,趁着她煮面的工夫,杨思楚带着小翠擦干净桌面,把椅子摞到桌面上,这样方便待会儿扫地拖地。
正忙碌的时候,只听门外有人问:“请问是打烊了吗,还能不能吃饭?”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杨思楚过去开了门,就瞧见唐时热情的笑脸,在他身后,陆靖寒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
杨思楚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按照习俗,定了亲的男女在结婚前不能随意见面的。
廖氏走过来,见状轻斥一声,“客人来了不赶紧请进去,难不成还得往外赶?”
杨思楚如梦方醒,顿时红了脸,连忙道:“是打烊了,但还能吃饭。”抢先一步推了轮椅进门。
门口很宽敞,足以容下轮椅,可往里,因为两边都有桌子,过道就留得窄。
陆靖寒扫一眼店面,指了指门口的桌子,“就坐这里吧,都有什么面?”
郑三嫂刚煮好面出来,闻言便道:“有排骨面、鸡块面、牛肉面,也有素面,两位先生想吃什么?”
不等陆靖寒回答,廖氏先道:“郑嫂子坐下歇着吧,让阿楚去招呼。”
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温声问道:“哪种面最好吃?”
杨思楚被他瞧得有点不知所措,双手揉搓着衣襟道:“都好吃。”想一想,只有香菇鸡块是今天做的,其余卤子都是昨天剩下的,便道:“我给五爷和唐大哥盛碗鸡块面吧。”
陆靖寒随遇而安,应了声“好”。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盛了面,正要端过去,唐时极有眼色地迎上前,接过一碗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坐下了。
面盛得不多,卤子却给得足,除了鸡块还有香菇、黄花菜以及现烫的豆芽和菜心。
陆靖寒笑着问:“这碗面多少钱?”
“五毛,”杨思楚回答,“荤面都是五毛,素面是三毛。”
陆靖寒便道:“怕是要亏本。”
杨思楚听出他话语里的意思,脸腾地又红了,低声道:“平常不放这么多肉。”
陆靖寒先挑一筷子面吃了,又夹一块鸡肉,细细品尝了,赞道:“面很劲道,鸡块很入味,炖得也烂糊,是你做的吗?”
“不是,面是郑三擀的,”杨思楚赧然道:“我能擀面,但是擀不了这么劲道,鸡块是郑三嫂做的……要不我去炒个青菜?厨房里有菜心,很快就好。”
“不用,我吃面就够了,”陆靖寒止住她,因见廖氏等人都围在桌前吃饭,便问:“你还没吃饭吧,在这儿一起吃。”
杨思楚摇头,“这不合规矩,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五爷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看到杨家面馆的招牌,想看看你在不在。”陆靖寒凝望着她,声音低,带着丝丝的柔。
杨思楚心头热热地跳了下,也压低声音,“我平常不待这么晚的,这几天做灌肠,有点忙,所以迟了。”
陆靖寒轻声道:“果真还是有缘。”又叮嘱她,“以后还是早点回去,夜里太冷,也怕不太平。”
有缘吗?
其实上辈子他们也是有缘的,很多次,陆靖寒也是这样声音温和地跟她说话,但是被她忽视,被她错过了。
杨思楚胸口涌动着一种莫可言说的情绪,片刻,轻轻“嗯”了声。
陆靖寒大口吃着面。
屋子里骤然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细碎的咀嚼声。
杨思楚站在桌旁默默打量着他。
墨色的中山装,规规整整地系着扣子,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灯光下的陆靖寒没有平常的那种冷肃,反而多了些让人安心的温暖。
杨思楚看得有些呆,忽然陆靖寒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杨思楚本能地想躲避,却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种说不出的气氛萦绕在他们周围,温馨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旖旎。
陆靖寒弯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第22章 送礼 那一声“喜欢”就这样坦然地说出……
杨思楚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始终闪现着陆靖寒唇角那抹清浅、且略带生涩的笑容。
不经常笑的人,偶尔展露笑颜,便会格外地打动人心。
尤其陆靖寒本就生得好, 一双眼眸墨黑如点漆, 平常总是散发着萧瑟冷肃, 但笑起来的时候, 眸子里就会蕴出暖意。
从前, 杨思楚经常看他的侧影,陆靖寒习惯坐在窗前凝望着远方, 而杨思楚躲在角落里凝望着他。
而现在,杨思楚更愿意直视着陆靖寒的双眼,甚至发现自己似乎能窥探到他隐藏着的情绪……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否则那双幽深黑亮的眸子里为什么会星星点点漾着笑?
杨思楚猛地拉高被子, 把整个头埋了进去。
此时陆公馆的排房。
唐时两脚《交》叠着搭在椅子背上, 得意洋洋地炫耀, “我到杨小姐家的面馆吃面了, 香菇鸡块面。有一说一, 味道是真不错, 鸡肉炖的极嫩, 也香。哎呀,真想再吃上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