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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容月如愿看到对面的原确因自己的话, 展露出些许惊讶,又感到困惑的情绪。
    “你可能不明白,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容月说, “目前地下区的一把手,奥黛丽李,是路巡一手抬上去的。”
    他说话的声音, 穿入身后虚掩的门缝,几秒后, 路巡打开了门, 脸色沉肃。
    却并未开口喝止容月。
    容月将他的沉默, 视作心虚。
    “佟迪占着那个位置, 挡他们的路,他们想弄点丑闻,把他搞下去。正好, 这佟迪有躁狂症, 不是第一次出手打人, 这是个相当合适的切入点。”
    容月虚假地微笑, 那标准的笑脸中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成分,“你父亲的不幸去世, 换来整个地下区的太平盛世,真是十分伟大的牺牲。”
    原确听明白了。
    他冷冷地看着容月,上前两步, 容月毫不怀疑,他马上要去找路巡算账, 于是好心地侧过身,为他让开通道。
    下一秒,原确一拳砸进容月的腹部。
    这一动作太突然, 不仅是容月,旁边等候的保镖都没有反应过来,容月感到肋骨下方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人因这一下的冲击力向后飞了出去。
    “容先生!”保镖赶忙出手。
    若不是保镖及时阻挡,容月此时后脑勺已撞上墙壁,非得砸出个脑震荡不可。
    容月痛得头晕眼花,好几秒没能说出话来,咬牙切齿艰难斥道:“废物!”
    保镖:“抱、抱歉……我带您去检查……”
    下城区的贱民竟然敢对他动手!容月恼怒,恨不能直接弄死原确,然而他看见,原确又向路巡走过去,下一拳挥向路巡的下颌。
    容月顿时舒服很多。
    狗咬狗,好看。
    路巡早有准备,右拳摆擦过他的下颌,他踉跄后退,然而,原确的下一招立刻招呼上来。
    角度刁钻,路巡躲闪不及,后背“砰!”得撞上门板,金属门吸被这一下的冲击力撞断,叮呤咣啷一阵清脆刺响。
    没等回声散去,路巡的左勾拳击中原确的肋骨,那闷响听得围观的几人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就会出人命。
    然而,原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抓住路巡来不及收回的手臂,旋身一记过肩摔——路巡及时在半空转向,落地时手掌撑地,向后拉开距离,将身形稳住。
    尽管根本看不清动作,但两人的互殴极有观赏性,强壮雄性之间为打击对方而进行的斗殴,纯粹的暴力,暴力到令人心惊动魄就是美。这一点,连最看不起野蛮人的容月也必须要承认。
    在外人看来,双方状似势均力敌,技巧甚至是路巡更胜一筹,而路巡心里清楚,基因是天堑,他作为人类的身体强度,在与原确的正面对抗中坚持不了多久。
    对面的人也清楚这一点。
    几轮过招后,双方停手。
    “解释。”原确说。
    这个人还没有蠢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程度,对容月的挑拨离间之语有所怀疑,只是出现正当理由,立刻动手打人而已。
    很好。路巡冷冷地想。他们真是积怨已久。
    他也恰好看不惯这个人很久了。
    路巡回忆起他与原确交涉安装起爆器的那天,对方几乎是立刻答应,迫不及待想要赠予路沛左右他生死的权力。
    于是,路巡略一思索,开口便是承认:“他说的没错。”
    “不知你是否查询过,你名下的银行卡账户,收到了一笔钱,金额是一百万币整。”
    原确一顿。他记得那个整额数字,前些天,路沛特意去银行向工作人员查询流水。
    “虽然来自安可保险公司,但那并不是保险赔付,而是你父亲的身亡抚恤金。”路巡说,“在你杀死佟迪后,我尽量保证舆论的影响降至最低,也算是一种补偿。只不过,你还是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在路巡有条不紊的陈述之中,原确缓缓收拢拳头,将指骨捏得嘎吱作响。
    氛围变得极其阴沉,原确的脸色堪称恐怖。
    两人间的两三米安全距离,眨眼间归零,残影一闪,原确掐住路巡脖颈,后脑勺“咚!”的磕上身后墙面。
    墙壁粉刷层被这一撞震裂了,白灰色粉末,扑簌簌落下。
    “我要杀了你。”原确一字一顿地说。
    随着暴戾情绪的暴涨,他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露出衣袖部分的手背,绷着一条条青黑色的筋,像是血液在身体里烧成了流淌的毒液。
    这只可怕的手,箍着路巡的脖子,没人怀疑原确马上就能活活掐死他。
    路巡的脸,因为缺氧,慢慢涨起一点红色。
    他垂眼审视着原确阴森可怖的神情,竟然呵出一声很淡的笑。
    他鼻梁上的银丝镜架滑落,掉到地板上。
    “你真正…想要杀人的时候……”路巡断断续续地说,“也,这么多话?”
    原确如梦初醒,面部筋肉细微抽动,蓦然松开手。
    他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身后看戏的容月,所谓的黄金议员,上一位已成为他手中的亡魂。
    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行。
    尽管他的杀意已经尖锐到能够刺破空气,也必须停下。
    路巡整理领口,弯下腰,拾捡眼镜——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原确一脚踩碎他的镜片。
    “希望你立刻去死。”原确如此低声说了一句,“就像这眼镜一样。”
    他把全部的怒火宣泄在镜片上,被踩得四分五裂后,又碎成透明的齑粉。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路巡抬头望了眼原确的背影。
    你也一样。他想。
    -
    礼堂外面正下雨。
    路沛的位置恰好在窗边,下巴抵着圆珠笔,时不时点一下头,看起来正认真听讲。
    他听到沙沙的雨声,漫不经心偏头,向窗外看了眼。
    这一眼,让他定住了,窗外榕树的茂密叶丛里好像有个黑影。
    路沛刚准备往回转的脑袋,又一次扭向窗外,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黑影拨开枝条,引起他的注意。
    路沛讶然。
    台上办公室秘书的发言应该快结束了,他等了几分钟,趁着换人时大家放松,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路沛左顾右盼,原确竟然没有在三秒内主动现身,于是他顺手抄了把伞,出门寻人。
    咚咚哒哒,一路穿过会议厅西侧回廊,这才在榕树底下找到蹲着的原确。
    兜帽盖在头上,罩住脑袋和脸。
    他骨架宽薄,身形过于高大,哪怕蹲坐着,也依然团成巨大的一只。
    路沛心里觉得好笑,打着伞,快步过去。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他说,“不是说了,六点半结束吗?”
    原确缓慢仰起头。
    和路巡打架造成的小小淤青,此时已消散了,还是一张完整无瑕的面孔。路沛竟在他脸上看到几分迟缓而鲜明的伤心。
    “你怎么了?”路沛说,“遇到事了?”
    原确默不作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手臂环住路沛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并没有什么情欲成分。
    像受了伤,寻求伴侣安慰的狼。
    “嗯。”他说。
    他没能像从前那样刻意收敛力气,身形笼罩着路沛,体重压得他拿不稳伞柄,伞面往一侧倾倒,水珠咕噜噜地汇集,沿着伞骨滚下。
    路沛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重。
    不过,原确看起来尤其低落,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路沛稳住身形,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原确说,“老头子……”
    原确平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路沛面前抹黑路巡的机会,而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契机面前,却突然噤声了。
    他能够猜到路沛接下来会怎样,进行调查,询问,生气,谴责路巡,然后……
    然后因为这件事感到自责和伤心。
    他人三思后缄口,通常是无力承担话语的后果,但原确可以。他先有绝对的力量,后有直来直往的脾气。尽管寡言,在他少有的开口时刻,基本是直抒胸臆,不屑加以粉饰。
    这是第一次,原确看清了一句话对某个人可能产生的重量。
    他谨慎掂量起来,并为此感到茫然。
    “老头子?”路沛说,“你父亲?”
    “我……”
    “他怎么了?”
    原确一顿,缓慢摇头。
    路沛:“你把话说完,不要卖关子。”
    原确不吭声。
    路沛只好猜测:“你……你想你父亲了?”
    原确鼻尖蹭蹭他的脖颈,浅淡而香甜的气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点。
    雨伞下,兜帽里,狭小的两人空间,还有怀里的路沛,给他软绵绵的安全感。
    “我想你。”原确低低地说。
    “……?”路沛直觉有事,追问,“为什么想我?”
    原确不答,收拢双臂,将他的身体更进一步压向自己。
    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用力,勒得路沛差点喘不上气。
    路沛艰难呼吸,一条胳膊环过原确身侧,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你怎么啦?”他问,“谁欺负你?”
    “没有。”
    “骗人。”
    “……”
    “快说。”路沛摸摸他的背,“我帮你揍回去。”
    原确:“唔。”
    “干嘛!看不起我啊?”路沛嚷嚷地说,“我可是很厉害的,无论是谁,我都能狠狠制裁他。快把案情讲给露比大人听!”
    “我……”原确犹豫道。
    他意识到,路沛非要问出个答案来,而被他追问不是件好事,很容易说漏嘴。
    “我……”原确说,“我饿了。”
    “饿、饿了?”路沛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