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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路沛每多说一个字, 路巡的神色就变得阴沉一点。
    四平八稳的沉静,在那一声兰花铃摔碎的脆响后,也被夜风一起带走了。
    他眉心微蹙, 银丝镜片下的一双绿色眼眸,晕开浓郁的墨色涟漪。
    “为了和我置气,说这种话, 做这种事。”路巡缓缓地说,“小沛, 你……”
    “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 我现在这样决定了, 只是通知你而已。”路沛打断他的指控, “我要约会去了,再见。”
    话毕,路沛抓起原确的手, 调头向外走去。
    原确一开始还在发愣, 不知道作何反应, 脚步钉在原地, 被路沛拽了两下,才如梦初醒似的跟上。
    在路巡眼神晦暗的注视中, 两人的背影快步离开,他没有追赶的意思,而他们也并没有回头。
    路巡在原地驻足片刻, 拇指摁了摁眉心。
    顺势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本就清晰洁净的镜片, 再推回鼻梁上,动作慢条斯理,心情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多坂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场合他实在太多余,突然离开又显得不礼貌,只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路巡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却又在进门之前回了头。
    “多坂。”他问,“有烟吗?”
    多坂:“……有。”
    追溯路巡上一次抽烟,还是在一年前,当时处理某自治州的恐怖袭击事件,结果牵扯出一场叛乱计划,这一情报牵扯多重利益,稍微动一步都牵动多方。思考如何妥善地处理它,路巡几乎一夜没合眼,破戒吸了三支烟。
    多坂递上烟盒,护着火替他点上。
    路巡低头咬烟。
    烟尾的星火明明灭灭,一点白雾散开,矜冷的侧颜显得模糊。
    虽然情绪没有挂脸,但明显心情不佳。
    “吵架闹脾气,很正常的事。”多坂说,“况且,沛少并不任性妄为,等他冷静下来,您可以再和他仔细沟通。”
    “嗯。”路巡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他偏着头,眼神穿过丝缕白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低矮的高度,“他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每天都很黏人,怎么劝也赶不走。如果不和我一起,觉也不肯睡。”
    分享点到即止,更多的画面被保留在回忆里。
    路巡勾了勾嘴角,又吸一口烟,嘴唇那一点弧度,又随着叹气放下了,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多坂幻想自己的女儿长大,像路沛刚才那样带着男朋友在他面前显摆,违法犯罪的心也有了,少将的涵养果然非同寻常。
    不过对于长官,他能给出的自然是宽慰:“只是谈恋爱而已。年轻人谈几个朋友,很正常,说不定处个一年半载就分手了。”
    路巡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他说的话。
    “一年半载,分手?”
    “是啊。”多坂果断地说,“新鲜劲来得快,腻得更快,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多坂听到路巡轻笑一声,语气凉凉。
    “我不想等那么久。”
    -
    走出医院门外,原确摸了下自己被亲的地方,回过神。
    “交往?”原确问,“我们?”
    “对。”路沛说,“就是我们两个,谈恋爱,好吗?”
    原确想到电视里每天死去活来的男女主角,那个男的在外面和两个女人搞不清楚,周围的一堆人都在设法阻拦,他们就是在谈恋爱、交往。
    他犹豫又老实地说:“不太好。”
    “你……你拒绝我!?”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路沛头皮发麻,震惊道,“我都那么主动告白了,你怎么能拒绝我!”
    他立刻不爽起来,双手抱肩,大声哼哼道:“我可是很多人追的,这样好的机会你再不把握,以后就要便宜别人了,给你一分钟重新组织答案。倒数60秒,开始。”
    紧接着迅速道,“60!2!1!请回答。”
    原确眼也不眨:“我拒绝。”
    路沛:“……”
    路沛:“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想送你……”原确从兜里掏出那条银色项链,目含期待。
    路沛瞬间呲牙咧嘴,用非常凶狠的气质和表情将他吓住!原确又把项链塞回去了。
    “可能你自己不知道。”路沛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我,你承认吧。”
    这对原确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但路沛拒收项链,他也要以一定的方式反击。
    原确拒不承认,不置可否地“唔”一声,十分冷酷。
    路沛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亲亲他的左脸。
    “什么感觉?”他问,“我亲你的这一秒钟,在想什么?要诚实,有奖励。”
    原确纠结几秒,仿佛在挣扎,又像单纯的回味。
    “……还要。”原确说。
    他低下头,微微扬起下巴,把没有被光顾的右脸别过去,送到路沛跟前。
    “那你就是喜欢我。”路沛确信地说,“所以我们接下来应该交往。”
    原确又问:“为什么?”
    路沛:“…………”
    路沛放弃用理智说服他,直截了当道:“我说恋爱,你说‘好’,我就再亲你一下,怎么样?”
    原确维持俯身靠近的姿势,保持良久,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让路沛看清他五官轮廓的起伏,皮肤上的微小瑕疵。
    他直且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灰雀羽毛般的阴影,轻轻颤动两下。
    “好。”原确说。
    路沛笑了,亲亲他的右脸。
    “那我们真的真的开始交往了。”他顿了顿,“太一?”
    原确一怔。
    以他的耳力,并没有错过路沛与路巡的对话内容,在偷听时已惊讶过一次。然而,当路沛再次喊他尘封已久的名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廓传递到手指尖,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神思不属了。
    “你变化太大了。”路沛依然想要这样感慨,抚摸他的脸,毛孔、晒斑和褪色的疤痕,给这张面孔增添柔韧的真实感。成长的神奇之处,翻天覆地。
    又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原确走神。
    “喂。”路沛捏他的脸,“问你话呢。”
    原确像是读档似的,回忆了下他方才说的内容,说:“你没有变。”
    路沛:“真的?”
    “嗯。”原确又把脸低下来,“亲我。”
    “刚刚亲过啊。”
    “不是这个。”原确指出,“你之前答应的,找到我,亲一下。”
    “哦,那个啊。”路沛笑道,“那天就亲过了。”
    那个吻的含义,原确此时才骤然反应过来,路沛说得有道理,可他也莫名感到不满,像是等待已久去银行取款,才突然觉察到钱早就花光了。
    但这一点点不满,又在路沛狡黠的笑意里,雪一样无声消弭。
    两人穿行在一盏盏街灯下。
    路沛泛泛地说起这几年上学读书的事,他很擅长把一件小事说得跌宕起伏,陪路巡去医院配眼镜都能扯半天,而原确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发散。
    “我们来交换秘密吧。”路沛神神秘秘道,“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原确:“好。”
    “那我先来。”路沛扭捏道,“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逗同桌玩,宣称自己人格分裂,分裂四个人格,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可能因为演得太好,同学都相信了。玩得太高兴,我没写作业,第二天跟老师说我听课和回家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人格,所以不知道有作业。想着以后都这样,那就一直不用写作业了,结果老师当场给路巡打了电话……”
    想起这件事,路沛还是觉得好丢人,小小年纪,戏怎么可以这么多?不过,原确听得很认真,没有笑话的他,这让他的尴尬稍微平复了一些,“轮到你了。”
    原确沉吟片刻,说:“老头子一天找了四个情妇来家里,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
    路沛:“喂!要你自己的秘密。”
    原确:“哦。我昨天在浴室想了你……”
    “不要这种秘密!!!”路沛抓狂。
    原确:“那要什么秘密。”
    “把握一下分寸!”路沛说,“一个好的秘密就是,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过去,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藏在心里的故事或者话语,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你尴尬、不安或者脆弱的那种——”
    “哦。”原确垂下脑袋,沉思片刻,好像在积攒勇气,他盯着地面上被他一脚踢飞的小石子,然后慢吞吞地说,“……想见你。”
    “一直想见你。”他加了个时间定语。
    路沛拔高的音量,忽然降下。
    他静默片刻,去碰原确的手,很快被对方回握,随着步频,摇摇晃晃地牵在一起。
    区域降雨在夜间10点便结束,此时的地面残留着湿漉的潮意,雨水激发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微腥的,簇新的,有生命力的。这是一个明亮的春天夜晚,路沛恋爱的第一天。
    -
    原确:“回家?”
    路沛:“不回呢。”
    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原确一点也不郁闷,一点头就接受了。
    路沛回到晴天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两点钟。
    他另有一个房间,本打算在那里睡下,以免打扰路巡休息,然而守夜的米苏一看到他,就马上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路巡的病房。
    路沛在门口踌躇片刻,敲了两下,推开门。
    灯还大亮着,路巡果然没睡,坐在床头看一份文件。
    他一进门,路巡便从纸张中抬起头,他只穿一件羊绒单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显然是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