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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均田图(二):虎狼之论
    正月十二,王朴到大名府。
    他没急著去行馆,先换了身乾净官服,直奔魏王府。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子。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管事迎出来,领著王朴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正堂,跟韩通走的路一样。
    符彦卿坐在正堂上:“陛下给老夫来了信。均田的事,老夫答应了。”
    王朴拱手:“多谢魏王。”
    符彦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不过,豪强归豪强,官吏归官吏。河北的官场,盘根错节,比豪强还难缠。光靠刀不行,得靠脑子。”
    “魏王说的是。”王朴欠身,“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请魏王指点。”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河北的豪强,根子最深的是范阳卢氏。”符彦卿指著舆图上幽州以南的位置。
    “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代人经营,占著河北最好的地,与朝中大臣有姻亲,在军中有人脉。明面上是儒学传家,暗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王朴问:“魏王说的是那个『经学传家』的卢氏?”
    “经学传家?现在不是了”符彦卿冷笑一声,“那是他们的招牌。掛羊头卖狗肉,乾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卢氏在官场养了一条狗,叫崔昶。”
    “崔昶?”
    “大名府知府。博陵崔氏旁支出身,被卢氏从六品小官一路提拔上来,在河北待了十几年,替卢氏办脏活——瞒报隱田、私吞盐税、收贿卖官,什么缺德事都干。”
    符彦卿转过身,看著王朴,“老夫一直想动他,但没有確凿证据,压著没动。”
    王朴问:“魏王给臣推荐的那个人——”
    “赵岩。”符彦卿点头,“此人原是卢氏五房的私生子。他爹死后,大房、二房、三房联手吞了他家的家產,他娘改嫁,卢氏还不放过,把他养父和他娘都害死了。他孤身逃出来,改名换姓,在大名府下面做了十几年县尉。”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来报仇的。”
    “报仇也好,报国也罢,只要他能帮你办成事,你就用他。”符彦卿走回座位坐下,“老夫能做的,就是替你看著后方。你办你的事,老夫替你撑腰,办砸了——老夫替你兜著。”
    王朴起身行礼:“多谢魏王。”
    ......
    王朴回到行馆,让人去请赵岩。
    赵岩来得很快。三十多岁,穿著一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普通,笑起来有些諂媚,说话囉嗦,东拉西扯,问十句答一句。
    王朴问他河北官场的情况,他说:“大人,下官只是个跑腿的,哪知道那些事……”问他崔昶,他连连摆手:“崔知府是大人物,下官见都见不著。”问他卢氏,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朴有些失望,让他先回去。
    赵岩走后,王朴坐在案前翻看带来的河北豪强名单,正烦闷间,忽然发现桌案上多了一份卷宗。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拿这份东西。翻开一看,是大名府的田亩册,被翻到某一页,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那页上记著崔昶的名字和他名下隱田的数目。
    王朴心中一动,命人去追赵岩。
    赵岩被叫回来,再次进门。这一次,他没有囉嗦。他站得笔直,脸上那种諂媚的笑消失了,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像是换了个人。
    王朴盯著他:“这份卷宗是你放的?”
    赵岩没有否认:“下官冒犯了。”
    “你为什么帮我?”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下官本姓卢,不姓赵。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生父早亡,大房联手三房吞了五房的家產,把下官母子扫地出门。下官母亲改嫁陈姓养父,卢氏还不放过,害死了养父和母亲。下官孤身逃脱,隱姓埋名,用母姓赵,在这做了十几年县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下官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王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手里有多少人?”
    “五十四人。”
    “能用的有多少?”
    赵岩说:“也是五十四人。”
    王朴愣了一下:“都用得上?”
    “下官在这大名府待了十几年,收的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赵岩说,“不能用的,下官一个都不会留。”
    王朴让人上了茶,两人对坐,从傍晚谈到深夜。
    赵岩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下官花了十几年收集的。崔昶的罪证,卢氏吞併田產的记录,官吏贪赃枉法的帐目,都在里面。”
    王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崔昶的受贿记录:
    广顺元年三月,收城东李家三百两银子,把一桩官司判给了李家。
    广顺二年七月,瞒报大名府城外三百亩隱田,地契写在小舅子名下。广顺三年九月,勾结盐贩,私吞盐税一千贯……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第二页是卢氏吞併田產的记录:哪一年、哪一房、吞了谁家的地、多少亩、用的什么手段。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心里。
    第三页是官吏的名单:谁贪了多少、谁和谁是一伙的、谁的根子在哪。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王朴越看越心惊,合上册子,看著赵岩。“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十二年。”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赵岩苦笑:“身在虎狼丛中,第一要务乃是存身。我若不会藏拙,怕是早成了他人眼中钉。”
    王朴问:“谁是虎狼?”
    赵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一字一顿。
    “世家豪门是虎,上下官吏是狼。”
    王朴眼睛一亮:“那依你之见,先打虎还是先打狼?”
    “都是山中猛兽,哪一个也不好打。”
    “是狼厉害些,还是虎厉害些?”
    “自然是虎厉害。可惜大虫巡山,皆是独来独往;豺狼狩猎,却是成群结队。”
    “如此说来,赵县尉以为该先打虎?”
    “虎乃百兽之王,哪里是那般好相与的。”赵岩说,“可是狼群却不同,只要拿下了头狼,便是狼再多,也可一鼓成擒。”
    “谁是头狼?”
    “崔昶。此人是卢氏在官场的代言人,拿下了他,下面的官吏就不敢动了。”
    王朴追问:“拿下崔昶之后呢?”
    赵岩说:“崔昶一倒,卢氏就断了一条胳膊。剩下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但头狼死了,狼群就散了。官吏不敢再给卢氏当狗,豪强没了官场的保护伞,就好对付了。”
    王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
    “上元节快到了。”
    赵岩说:“是。上元节崔昶要在府中设宴,请大名府的官吏豪强赏灯。那天人多,正好动手。”
    王朴转过身:“你有把握?”
    赵岩说:“下官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
    王朴连夜请来符彦卿和殿前诸班刘都头,四人围坐,制定计划。
    赵岩摊开一张舆图,上面標註著崔昶府邸的位置、城门的位置、衙门的位置。
    “崔昶府邸在大名府城东,前后三进,有家丁几十人。上元节那天,他请了全城的官吏豪强,府门大开,正好进去。”
    符彦卿问:“需要老夫做什么?”
    王朴说:“魏王,上元节那天,请您调兵封锁城门。”
    符彦卿想了想:“老夫调三千人给你。够不够?”
    “够了。”王朴说,“府內的事,臣来办。”
    符彦卿看著他:“你带多少人?”
    “陛下给臣一百殿前诸班。”
    “一百人够了。”符彦卿说,“崔昶府上那几十个家丁,不是禁军的对手。你把那一百人分成三队,一队跟著你进府,一队守住前后门,一队在街上巡弋,防止有人报信。”
    刘將军点头:“末將去安排。”
    王朴又问赵岩:“崔昶那天会带多少人?”
    赵岩说:“他的贴身护卫不超过十个。其他家丁分散在各处,不足为虑。关键是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王朴说:“那就快。进府,拿人,当眾宣罪,当场杖毙。”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当场杖毙?”
    “当场杖毙。”王朴说,“让河北官场所有人都看著。头狼一死,狼群自散。”
    符彦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上元节那天,老夫调兵看著城门。府內的事,你们自己办,別把陛下的差事办砸了。”
    王朴说:“办不砸。”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名府城张灯结彩,街上人头攒动,卖花灯的、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崔昶的府邸门前车马盈门,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掛到正堂。
    王朴换了一身便服,带著刘將军和二十名殿前诸班,混在人群中走向崔府。其余八十人分成两队,一队守住前后门,一队在街上巡弋。
    赵岩跟在王朴身后,穿著一件崭新的长衫,手里捧著一个锦盒,里面装著一幅字画——是王朴准备的“贺礼”。
    “別紧张。”王朴低声说。
    赵岩说:“下官不紧张。下官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崔府正堂,崔昶坐在主位上,穿著锦袍,腰上掛著玉佩,满面红光。他四十多岁,圆脸,留著短须,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长者。身边坐著大名府的官吏和豪强,推杯换盏,笑语喧闐。
    门房进来通报:“王大使到——”
    崔昶愣了一下。王朴是大名府行馆的朝廷均田专使,这等於是一个凌驾於地方官府之上的钦差大臣身份,他没请,是王朴自己来了。
    王朴这时已经走进来了。他身后跟著刘將军和二十名带刀军士,赵岩捧著锦盒跟在最后面。
    崔昶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王大使,您怎么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王朴没接话,走到正堂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那些人有的低头,有的別过脸,有的强作镇定。
    “上元佳节,本官不请自来,给崔知府送一份礼。”
    赵岩上前,打开锦盒。里面不是什么字画,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崔昶脸色变了。
    王朴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广顺元年三月,收城东李家三百两银子,把一桩官司判给了李家。”
    “......”
    崔昶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脸色煞白。
    王朴合上册子,看著他:“崔知府,这些事,你认不认?”
    崔昶张了张嘴,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厉:“王朴!你算什么东西!本官是大名府知府,朝廷命官——你想干什么——”
    “朝廷命官?”王朴冷冷地看著他,“朝廷的旨意,你抗了多久了?”
    崔昶往后退了两步,朝门外喊:“来人!来人!”
    没有人进来。他府上的家丁,已经被刘都头的人控制住了。
    王朴转过身,对刘都头说:“拿下。”
    刘將军一挥手,四名军士上前,把崔昶按在地上。崔昶还在挣扎,嘴里喊著:“你们不能——本官是——”
    王朴蹲下来,平视著他:“你的罪证確凿。你的靠山卢氏,救不了你。你的那些同党,现在一个个都在想著怎么把自己撇乾净。”
    崔昶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王朴站起来,看著在座的官吏豪强。“崔昶贪赃枉法、瞒报隱田、私吞盐税、收贿卖官,证据確凿。按律当斩。今日上元佳节,本官不斩他,但——”
    他看了刘將军一眼。
    刘將军一挥手,两名军士把崔昶拖到正堂门口,按跪在地上。刘都头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杖,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一声闷响。崔昶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断抖动。
    第二杖。
    第三杖。
    正堂里鸦雀无声。有人低著头,有人別过脸,有人手抖得端不住酒杯。
    十杖之后,崔昶不动了。正堂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百姓,有人在门外探头张望,有人小声说“打得好”。
    一个老者蹲在台阶下,抹著眼泪,嘴里念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王朴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崔昶已经伏法。本官奉天子之命,来河北推行均田令。谁贪了、谁占了、谁瞒报了,自己把地契交出来,把帐目交代清楚。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等本官查出来,崔昶就是下场。”
    没人敢说话。
    王朴说:“散了吧。”
    官吏豪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人搀著出去的。正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王朴、刘將军、赵岩,和地上崔昶的尸体。
    赵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崔昶的尸体。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崔昶死了,卢氏还在。但头狼死了,狼群就散了。接下来的事,还长著呢。”
    赵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正月十六,大名府的大小官吏开始慌了。有人主动找王朴交代问题,有人连夜送地契,有人托人来说情。
    王朴一概不见,只说了一句:“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等本官查出来,崔昶就是下场。”
    正月十七,那些中豪强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听说崔昶被当场杖毙,又听说王朴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证据册子,嚇得连夜交地。
    小豪强跟著交。几个大豪强,有的跑路,有的被抓,有的乖乖交地。
    王朴让人把清出来的田地登记造册。把崔昶贪的钱和豪强交出的粮食,全部收归官库。
    ......
    正月下旬,柴荣在汴梁收到王朴的密报。
    密报上写著:上元节当夜,杖毙大名府知府崔昶,河北震动。隱田清出数十万亩,豪强皆服,官吏不敢动。接下来將组织流民分地耕种。
    柴荣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范质说:“王朴在河北干得不错。能用仇家做刀,此事便成了一半。”
    范质问:“陛下说的仇家,是那个赵岩?”
    “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全家被卢氏害死,隱姓埋名十几年,替朕收集了崔昶的罪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能用这样的人,王朴有本事。”
    范质又问:“那卢氏呢?”
    柴荣说:“卢氏的事,不急。先把河北的均田办好,腾出手来再说。”
    ......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
    “河北的事,办妥了?”符后问。
    “开了个好头。”柴荣说,“杖毙了大名府知府崔昶,豪强都好收拾了。但卢氏还在,根子还在。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符后问:“那你还愁什么?”
    柴荣说:“不是愁。是想。河北开了头,接下来还有淮北、还有河南、还有各镇的节度使。桩桩件件,都得排著队来。”
    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
    柴荣闭上眼睛,心想:河北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路还长著呢。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对付卢氏了。范阳卢氏,五姓七望,根深蒂固——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