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崇政殿的炭盆就烧上了。
柴荣已经打完了两遍养生功。
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身上微微发热,额头渗出些许细汗。韩通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茶盏,等他练完了才敢进来——怕被拉著一起练。
“陛下,茶。”
柴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他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说:“去把竇仪叫来。”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竇翰林——”
“叫来。还有孙海,让他也来。”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小符氏添好茶水放在桌案上,轻声问:“陛下,要臣女做什么?”
柴荣看了她一眼:“你留下。今天的事,你也要听。”
小符氏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从容,不急不缓。柴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竇仪知道柴荣召见,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走路不紧不慢,袍角纹丝不动。
他是柴荣潜邸旧臣,翰林学士,这几年一直在修律法、擬詔令,从没被单独召到崇政殿议过事。进门时,他扫了一眼小符氏,又看了一眼韩通,心里有些疑惑,但没问,规规矩矩行礼。
孙海来得慢些。他从登州赶回来没几天,脸上还带著海风吹出来的黑红,手粗得像树皮,站在竇仪旁边,两个人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袄,靴子上还沾著泥,进门时还犹豫了一下。
柴荣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朕要成立一个商社,直属於朕。不受宰相管,不归户部帐,不听御史查。朕叫它『大周通济社』。”
韩通站在门口,嘀咕了一句:“陛下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个商社办好了,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他心想:朕要是跟你们说,后世有人供朕当財神爷,你们怕是更不信了。
韩通闭嘴了。他跟了柴荣这么多年,知道皇帝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接茬。
竇仪端坐著,没说话,等柴荣往下说。孙海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荣拿起笔,在绢帛上写了一个字:“通济。”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通商济民,通財济国。”他放下笔,看著面前的三个人,“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做生意的事,也略懂一些。大周要打仗、要削藩、要养兵,光靠田赋不够。得自己挣钱。”
他看著竇仪:“竇仪,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信得过你。”
竇仪拱手:“陛下过奖。”
柴荣说:“不是过奖。朕要你管谍报司。”
竇仪愣了一下。谍报司?他是翰林学士,修律法、擬詔令,从没想过皇帝会让他管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柴荣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总社让小符氏统著。她心细,朕信得过。”
小符氏愣了一下,手里倒水的茶壶晃了晃,茶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把茶盏放下,低头说:“陛下,臣女——”
柴荣打断她:“你只管把消息收好、分好、记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各分社的帐目、情报,都匯总到你那儿。你姐姐身子刚好,別让她操劳。”
小符氏低头:“臣女领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手已经不抖了。
柴荣又说:“贸易司,朕自己掛名。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跟商人打过不少交道。”
韩通站在门口,搓著手,嘀咕道:“陛下,您真贩过茶?”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朕生下来就是皇帝?先帝当年在鄴城时,家境可不宽裕。朕十几岁就跟著商人去江陵贩茶,走南闯北,一担茶一担茶地卖,才把家里的用度撑起来。后来先帝在河东做枢密使,整日忙於军务,家里的事全扔给朕管。朕没钱,只能自己挣。”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年轻,推著独轮车,从鄴城到江陵,一趟要走一个多月。车上是茶叶,满满当当,几百斤重。路不好走,逢著下雨,泥地陷轮子,推不动,就得扛。有一回在邓州,雨下了一夜,路全毁了。朕推著车走了三十里,车辙压进泥里,一条沟拖了十几里。后来当地人管那条路叫『柴家沟』,说是朕的车軲轆碾出来的。”
韩通听得入神,挠挠头:“那后来呢?”
“后来生意做大了,不用自己推车了。”柴荣笑了笑,“从江陵运茶到鄴城,一趟能赚几百贯。当地百姓给朕起了个外號,叫『柴大朗』——说朕卖茶实在,秤头足,从不缺斤短两。那些年,朕挣的钱,够先帝养半个枢密院。”
小符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眯带著笑意。
孙海搓著手,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头一回听皇帝说这些事,说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可不知怎么的,他听完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比坐在御座上发號施令还让人心里踏实。
竇仪端坐著,嘴角微微动了动。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韩通挠挠头,嘿嘿笑了:“那陛下推车的手,现在握著笔、握著刀,倒也都没耽搁。”
柴荣也笑了:“推车的手能握笔,贩过茶的人也能治国。你信不信?”
韩通不说话了,脸上还掛著笑。殿內几个人都带著笑意,连炭盆里的火苗都跳得比刚才欢实些。
柴荣砖头看向竇仪:“谍报司的事,朕想过了。各镇节度使,朕不放心,朕若想削藩,他们在想什么、做什么,得有人盯著。还有南唐、吴越、西蜀、契丹,朕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臣领命。只是——臣没做过这个,怕做不好。”
柴荣看著他:“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在潜邸时就知道,先帝当年要屠兗州胁从,满朝没人敢说话,你找冯道、范质一起进諫,救了几万人的命。朕要的就是你的『有执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有执守,可密谍的事——”
“朕知道。”柴荣打断他,“密谍要心狠,要灵活,有时候还要杀人。这事让一个没底线的人去干,迟早变成祸害。朕用你,不是要你丟掉执守,是要你守住两条:一是情报不能假,不能为了邀功编瞎话;二是该杀的细作,绝不手软,但拿不准的,先扣下,查清楚了再定。现在这个世道,人命是贱,但在朕这里,每一条都金贵。”
竇仪怔了一下,隨即郑重行礼:“臣明白。臣要做的,是把刀磨快,不是把刀乱挥。”
柴荣点了点头:“朕信你。”
柴荣又说:“海务司归你孙海来管。你在登州跟海商干过,懂海船。以后商社的海船、港口、海路,都归你管。朕要的不只是卖茶叶,还要从吴越买船、从高丽买铜、从日本买白银。你心里有数。”
孙海赶紧跪下:“臣领命。”他磕了个头,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
柴荣又说:“各镇分社的人,先从禁军退伍老兵里挑。不过得分开——去南唐的,挑南边出身的,懂南边的口音,知道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挑北边出身的,最好在边镇待过,见过契丹人长什么样。两边的事不一样,人也不能混。”
竇仪问:“陛下,这些人谁去挑?”
柴荣想了想:“让张永德去挑。禁军里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先挑一百人,挑好了,教他们三个月就派出去。”
竇仪又问:“这些人,要教些什么?”
柴荣想了想:“先教认路、认人、记帐本。去南唐的,学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学骑马,再学几句契丹话。这些是入门。”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等人都挑好了,朕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教教他们怎么当密谍。朕当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些法子,比他们现想的好用。”
竇仪点头:“那臣先挑人,挑好了报给陛下。那分社的掌柜,用什么人?”
柴荣想了想:“从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里挑。有才干、没根基的,只能靠朝廷的。这样的人,用著放心。”
竇仪点头,心里暗暗佩服。皇帝把什么都想在前头了。寒门出身的人,没有家族势力撑腰,只能依附皇权。用这样的人管分社,比用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可靠得多。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还没化完,院子里光禿禿的,几棵老槐树戳在那里,像几根没处安放的骨头。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寒气,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著竇仪:“第一支商队,去南唐金陵。明面上买茶叶。南唐的茶比大周的好,买完了贩卖到契丹去,够我们赚钱的了。暗地里,看三样东西——边防、水军、朝政。边防怎么布的,水军有多少船,朝里谁说了算。打听明白了,回来报。”
竇仪问:“陛下,派谁去?”
柴荣说:“从老兵里挑几个机灵的,再搭两个幼武营的孩子。那个钱三郎就不错,半大孩子不惹眼,跟著商队走,不会有人注意。到了金陵,该吃吃、该喝喝,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
竇仪又问:“商队到了南唐,怎么跟那边的人搭上线?”
柴荣看著他:“你出使过南唐,应该知道怎么跟南唐人打交道。你先擬个章程,教他们怎么说话、怎么送礼、怎么套话。南唐人好面子,礼数到了,话就好说了。”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回去就写。”
......
金陵,南唐宫中。
李璟坐在御座上,手里捏著几份密报,眉头皱得很紧。宰相宋齐丘站在下面,等著他开口。
“这柴荣在汴梁真是忙得很呢。”李璟把密报扔在桌上,“修完汴河又去毁佛铸钱,真是个能折腾的。你说他哪来这么多精力?”
宋齐丘捡起密报,翻了翻,沉吟片刻:“陛下,臣担心的不是这些事本身,是柴荣这个人。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毁佛铸钱,是为了补国库;修汴河,是为了通漕运。桩桩件件,都在为打仗做准备。”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几个太监在扫雪,扫帚刮在地上,沙沙地响。
“你说他什么时候打过来?”
宋齐丘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但臣知道,他迟早要打。陛下想想,柴荣登基才一年,高平打贏了,北汉灭了,太原打下来了。他在汴梁歇了不到半年,又折腾出这些事。这个人,閒不住。”
李璟转过身:“那怎么办?”
宋齐丘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想:柴荣这个人,打完北汉回到汴梁,连汴河都修了,连佛都毁了,连禁军的老弱都裁汰了——他哪一样不是衝著打仗来的?淮南,怕是守不了太久了。
“先盯著他。”他说,“臣在汴梁有几个眼线,让他们盯紧了。柴荣有动作,咱们也能提防。另外,沿淮河的防务,得加紧。万一他真打过来,咱们不能措手不及。”
李璟点了点头:“去办吧。”
宋齐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里隱隱觉得不安。
......
汴梁,禁军营地。
张永德带著竇仪去挑人。几百个退伍老兵、还有役卒营的站成几排,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站著都歪歪扭扭。他们刚从军婚的事里缓过来,分到了房子,娶了媳妇,日子刚有点盼头,又被叫到校场上,不知道要干什么。
竇仪一个一个看,问话简短:“打过仗?打仗都没有怂过的时候吧?认字吗?”
大部分人摇头。当兵的认什么字?能分清左右就不错了。
走到一个黑瘦汉子跟前,竇仪停下来。那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脖子一直划到耳朵,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周德在旁边说:“王三,高平之战,他被人砍了一刀,命硬也没跑,硬撑著把旗扛回来了。”
竇仪问他:“愿不愿意去南唐?”
王三说:“打仗行,做买卖不会。”
竇仪说:“不用你会做买卖。会听话、会看人就行。到了南唐,该吃吃、该喝喝,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你脸上的疤,正好——说是在江陵贩茶时被山匪砍的,没人会疑心。”
王三想了半天:“那我去。”
竇仪说:“不怕死?”
王三说:“怕。但比在营里混日子强。分了房子、娶了媳妇,总不能天天蹲在家里吃閒饭。总得干点啥,对得起陛下给的房子,给的媳妇。”
竇仪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继续往下走。他挑了二十个人,有老兵、有伤兵、有从幼武营挑的两个半大小子。有柴荣交待的那个钱三郎,比钱三郎还小的那个叫陈二,才十三,瘦得像根竹竿。但这俩孩子眼睛亮,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们在幼武营学了半年,认了不少字。
竇仪把名册收好,对张永德说:“这些人,我先带走。教好了,再派出去。”
张永德问:“教什么?”
竇仪说:“什么都教,就是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走路、说话、吃饭,都得学。当兵的走路带风,一眼就能看出来。要学商人走路,慢一点,稳一点,腰別挺那么直。”
......
正月初六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沙沙地落在瓦上。
“商社的事,定下了?”符后问。
“定下了。”柴荣闭著眼睛,“总社让你妹妹管著,贸易司朕自己掛名,谍报司让竇仪管,海务司让孙海管。半年之后,南唐虚实尽知,各镇动静尽掌。”
符后问:“削藩呢?”
柴荣说:“等商社这双眼睛长好了,再动手。看不清就动手,就打草惊蛇了。”
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她的手有些凉,柴荣握住了,没鬆开。
“你妹妹今天没说什么?”柴荣问。
符后笑了:“她回去跟我说,陛下让她管总社,她怕做不好,拉著我说话说了半天。”
柴荣说:“不会就学。朕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皇帝。她有你帮衬著,慢慢就好了。”
符后说:“臣妾身子刚好,怕帮不上什么。”
柴荣握紧她的手:“你养好身体就行。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柴荣闭著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商社的事。竇仪挑的那些人,够不够用?南唐那边会不会有觉察?各镇节度使会不会提前警觉?
符后问:“陛下用了竇仪执掌谍报司,觉得怎么样?”
柴荣说:“还行。他挑些人,说走路、吃饭、说话都得重新学。朕听著,觉得他比朕还急。”
符后笑了笑:“他是怕办不好,辜负了陛下。”
柴荣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岳父最近有信来吗?”
符后愣了一下:“父亲上个月来过信,说边关安稳、家中无事。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柴荣说:“王朴就要去河北均田了。河北那一片,好些地方是岳父的防区。均田令下去,要动不少人的地,怕是会有阻力。朕在想,怎么让岳父帮衬著。”
符后想了想:“父亲是明事理的人。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妾写封信去,把道理说清楚。”
柴荣摇摇头:“不用。朕自己跟他说。岳父是长辈,朕得亲自开口。”
符后没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
柴荣闭上眼睛,心里盘算著王朴去河北的事。均田的事要推开,光靠朝廷的旨意不够,得有人压著。
符彦卿是国丈,手里有兵,镇守大名府,又是边將,连契丹人都怕他。河北周遭的节度使、豪强都看他脸色。
他点头了,河北的事就好办;他不点头,王朴去了也是白去。
这事,得儘快定下来。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