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乡下的骑士小姐今天恶墮了吗 作者:佚名
第139章 谋
枢密院的灯点得很足,七根蜡烛排成一列,把长桌两侧的人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烛油的气味淡淡的,掺著一点老木头的味道。这间屋子少说有六十年了,墙上掛著的帝国舆图也换了三版,只有那张长桌没换,黑橡木的桌面被无数只手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
奥古斯落座,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口。
他说的不是奥菲利婭。
这让在座的几位执政面面相覷——他们原本备好了一肚子关於“帝国之剑”现状的措辞,有人甚至提前擬了条陈的草稿,叠成三折压在袖口下面。结果一个字没用上。
奥古斯说的是那个年轻人,奥菲利婭的丈夫,那个来自乡下的小贵族。
“他说,以別人做参照,走到哪都是別人的影子。”
奥古斯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给评论,手指搭在桌沿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木头的纹路,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他拒绝了王都的职位。”
长桌两端沉默了片刻。
有人咳了一声,不是要说话,就是在这种安静里待不住。
七位执政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区区一个乡下的炼金术士,能有什么本事?”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奥古斯,目光压在茶杯的边沿上,像在自言自语,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稳稳地带上了结论的分量——
“不过是贤者的棋子罢了。拎出来用用,放回去就是了。”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了两句。
有人说,那年轻人这番话说得太满,年轻人惯会说漂亮话,过几年就知道斤两了。又有人接了一句“穷乡小贵族,见了王都的台面,说两句大话撑撑面子也是常事”,语气里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不屑,轻巧得像在掸袖子上的灰。
又有人把话题往实际的方向拉了拉——炼金术能治西海岸的污染,如果这是真的,別的別管,这条有用。留著人,別让他跑了就行。
七嘴八舌说了一阵。
奥古斯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就那么坐著,把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最后是坐在左侧靠窗位置的那位执行官出了声。
这人叫卡弗尔,帝国学院和炼金协会都和他有几分干係,学院里有他的学生,协会里有他的故旧,算是少数几个能在两处同时说上话的人。
“下官倒觉得,可以试探一二。”
他说话不快,语气稳,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两只手都没动——这种姿势通常表示他已经想好了后面三句话该怎么说。
“那年轻人的底细,学院里未必没有人知道。老达林在世的时候,炼金术士小圈子就那么些人,查一查师承脉络,大概就能摸清楚他的根底有多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下在座诸人,最后落到奥古斯脸上。
“而他的態度……”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慢了些,像是特意给在场的人留出时间来品。
“对帝国来说,一个能让奥菲利婭收拢心思的人,比一个单纯的炼金术士要危险得多,也有用得多。”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已经摆在桌上了——如果克莱因只是一个埋头做实验的术士,那他不过是一枚用完即扔的工具;但如果他是能让“帝国之剑”听话的那把鞘,那他身上的价值,就不仅仅是炼金术了。
而一把鞘,要么握在帝国手里,要么——
“摸清楚再说。”卡弗尔最后把话收回来,收得很规矩。
话音没落,右侧当即有人接了进来。
“贤者亲口说过,不要干扰那两位。”
说话的是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的执政,叫洛因,年纪不算老,但在枢密院里一直是最谨慎的那个人。他站起来了半个身子,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虑。
“贤者既然这么交代,自有她的用意。诸位不要忘了,那年轻人是贤者亲口提名的人选——不是我们挑的,也不是陛下挑的。贤者做事从来不留废棋,我们若是贸然动手,万一触了她的安排——”
奥古斯抬了抬手。
不是很大的动作。五指微曲,掌心朝下,像是按了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洛因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没再往下说。他站在那里,半起半坐,膝盖抵著椅面的边缘,尷尬了一息,慢慢坐回去。
长桌上静了一静。
奥古斯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少情绪,不是训斥,也不是不悦,就是看了一眼——但那一眼的重量足以让洛因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不再说话了。
枢密院里安静了几息。窗外传来远处换岗的脚步声,很整齐,踏过石板路的节奏像一面小鼓在远远地敲。
“贤者的话,我记著。”
奥古斯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只是这里是枢密院,不是贤者的后花园。”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著的东西——不是针对贤者,也不完全是驳斥洛因。
是一种声明,一种安安静静、不带火气、却没有半分退让余地的声明。
他是国王。
贤者的意见他听,但最终决定权在他手上。
洛因低下头,盯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吱声。
他心里清楚,奥古斯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贤者的影响力太大了,大到枢密院里超过半数的执政做决策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陛下怎么看”,而是“贤者怎么说”。
这根刺,在奥古斯心里扎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奥古斯把目光移回到卡弗尔身上。
“就按你说的。”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刚才那一刻没发生过。
“注意分寸,不要惊动人,也不要让奥菲利婭察觉。”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年轻人……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细。不要用对付普通人的那套去碰他。”
卡弗尔起身,拱手,退后半步,应了声。
他应得很乾脆,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態——该怎么做,他比谁都清楚。
散会之后,长廊里只剩下蜡烛的光在地砖上摇。
七位执政三三两两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柱之间弹来弹去,渐渐散了。
洛因走得最慢。
他在廊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还坐在椅子里没动的奥古斯。灯光把国王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根,深沉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洛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陛下,贤者的安排不可以轻动”,也许是想说別的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枢密院里只剩下奥古斯一个人。
灯火很静。七根蜡烛已经烧去了小半截,蜡油沿著烛身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了薄薄一层。
奥古斯一个人待在那盏灯底下,没有立即起身。
他把今天甜品铺里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没有任何锋芒。但就是那种没有锋芒的態度,让他在位二十七年来第一次从一个“乡下小贵族”身上感到了某种不太说得清的东西。
不是威胁。
比威胁更难处理。
是一种——不在他的棋盘上的感觉。
奥古斯伸手拨了拨最近那根蜡烛的烛芯。火苗跳了一下,歪向右边,犹豫了一瞬,然后重新站直了,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他看著那团火,想了很久。
贤者把这个人放在奥菲利婭身边,是棋是子,还是別的什么?
他是这片大陆上人类帝国最大的那个掌权者。
有些事,旁人不需要知道。
但他得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