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二十八年,冬末。
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终於停了。可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孙正被免、钱益被调、郑怀被挪,朱婉莹一连动了三个人,刀刀砍在杜浩然的根基上。朝堂上的人都在等,等杜浩然反击。可他什么都没有做。每日上朝,下朝,回府,喝茶,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终於停了,可朝堂的风暴上赏画。门客不见,门生不召,连程昱都很少出现在杜府门口。
可越是安静,越是让人不安。
“东翁,”程昱站在书房里,手里捧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殿下又动了一个人。”
杜浩然正在写字,头也不抬。“谁?”
“太常寺少卿赵宜。调去光禄寺了。”
杜浩然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看了看那团墨,没有揉掉,继续往下写。
“太常寺管祭祀,光禄寺管膳食。”他的声音很平静,“从管天管地,变成管吃管喝。殿下这是要把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发到清水衙门去。”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杜浩然放下笔,把写好的字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幅“静”字,笔力苍劲,墨色饱满。他把它放在案上,端起茶杯。
“做。怎么不做?”他抿了一口茶,“可做不是跳出来跟殿下对著干。殿下动一个人,我就补一个人。她动的,都是明面上的人。我补的,是暗地里的人。明面上的人,是用来挡箭的。暗地里的人,才是用来干事的。”
程昱明白了。“东翁的意思是,让孙正、钱益、郑怀他们顶住,我们在下面另起炉灶?”
“不是另起炉灶。”杜浩然放下茶杯,“是换一层皮。朝堂上的官,殿下可以隨便换。可朝堂下的官,她换不了。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各寺的丞、簿、录事,这些中下层官员,才是真正办事的人。殿下换了一个侍郎,可下面的郎中还是我的人。换了一个少卿,可下面的丞还是我的人。她换得越快,下面的人就越恨她。恨她的人多了,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京城的茶馆里,关於朝堂的议论从来没有停过。
城南的“听雨轩”是京中底层官员最爱去的地方。茶不贵,位置偏,没人注意。几个八九品的小官围坐一桌,嗑著瓜子,聊著朝堂上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赵宜也被调了。”说话的是兵部主事郑明,从七品,三十出头,话多嘴快。
“太常寺去光禄寺?”礼部主事陈元放下茶杯,“这是从天上掉到地上了。”
“可不是。”郑明压低了声音,“殿下这是要把杜相的人一个一个地拔掉啊。孙正、钱益、郑怀、赵宜,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陈元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你操什么心?你一个从七品的主事,谁动你?”
郑明嘿嘿一笑,也端起茶杯。
旁边忽然有人接了口。“你们说得不对。”
两人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邻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胸口补子上绣著鷺鷥——六品官。郑明不认识他,陈元却认了出来。
“刘大人?”陈元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璋,兵部员外郎,从六品,在兵部干了二十年,管的是军籍档案。官不大,可在兵部待得久,知道的事儿多。陈元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可也说得上话。
“陈大人,坐。”刘璋摆了摆手,没有起身,“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你们觉得,殿下动这几个人,是在拔杜相的根?”
郑明和陈元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刘璋笑了笑。“你们错了。这几个人,不过是杜相露在外面的枝干。真正的根,埋在地下。你们看不见,殿下也看不见。”
“那杜相的根是什么?”郑明忍不住问。
刘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六部九寺的中下层官员。是各州各县的刺史、郡守、县令。是那些你们叫不出名字、可在地方上经营了几十年的人。殿下换一个侍郎,下面有一百个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著。殿下换一个少卿,下面有几十个丞、簿、录事等著。这些人,才是杜相真正的根基。”
陈元沉默了很久。“刘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些?”
刘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在兵部管军籍档案,看了二十年的档案。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亲家,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茶钱我付了。你们慢慢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
郑明和陈元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这水,比我想的深多了。”郑明终於开口。
陈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深不深,跟我们没关係。我们是八九品的小官,站队都轮不到我们。谁在上面,我们就听谁的。”
凉州。
阿木的剑法越来越好了。
赵虎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他的剑刃上反射著阳光,一闪一闪的。
“阿木,”赵虎喊。
阿木停下来,跑过来:“赵將军。”
“大王来信了。”
阿木的眼睛亮了:“先生说什么了?”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阿木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很短:“本王在京城很好。你好好练剑,不要偷懒。等本王回来,检查你的剑法。丹药的事,不要多想。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不要强求。”
阿木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
“赵將军,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赵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大王说了,他一定回来。你好好练剑,別让大王失望。”
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木剑,继续练。
西原道。
虢莉收到了苏子青的信。信很短:“本王在京城很好。你在西原道好好的。阿木在凉州,你不用担心。杜浩然的事,不要插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虢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大人,”阿狼站在旁边,“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他很好。”虢莉转过身,“让你看好村里的人,不要出事。”
阿狼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虢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山。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刺眼。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
“子言哥哥,”她低声说,“你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可我知道,你不好。你不说,我就不问。可我会做。做我能做的,帮你分担。”
她把平安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东海,扶风侯国。
李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著远处的海平线。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她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杜浩然没有反击。”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主上,杜浩然这是在等什么?”
“在等殿下出错。”李娇转过身,“殿下不会出错。所以他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殿下不耐烦,等到朝堂上的人忍不住。他有的是时间。”
幕僚沉默了片刻。“主上,那我们要不要做什么?”
“不用。”李娇转过身,看著大海,“苏子青在京城,殿下在换人,杜浩然在等。我们守好东海,就是对殿下最大的支持。”
京城,直指绣衣衙门。
朱维伟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卷宗上写著杜浩然门生故旧的名单,密密麻麻,整整写了三十页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
“义父,”程颐站在一旁,“查到了吗?”
“查到了。”朱维伟端起茶杯,“可查到有什么用?这些人,有的在朝堂上,有的在地方上,有的在军队里。牵一髮而动全身。殿下动一个,杜浩然就补一个。殿下动十个,杜浩然就补十个。他补的不是人,是网。网破了,他补上。网还在,他就不会倒。”
程颐皱眉:“那我们就这么看著?”
“看。”朱维伟放下茶杯,“看著杜浩然怎么补他的网。网越补越密,可线越用越细。细到一定程度,就会断。他补得越快,断得越快。我们等著就行。”
京城,东宫。深夜。
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著朱维伟送来的卷宗。卷宗上写著杜浩然门生故旧的名单,密密麻麻,整整三十页纸。她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坐著。
“殿下,”蔡文鑫站在一旁,“夜深了,该歇了。”
“再坐一会儿。”
蔡文鑫没有再劝。他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著。
朱婉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包角被磨得光滑发亮,她没有看它,只是机械地摸著。
“文鑫,”她忽然开口,“你说,杜浩然什么时候会出手?”
蔡文鑫想了想,说:“殿下,杜浩然不会出手。他会等。等到殿下忍不住了,等到朝堂上的人忍不住了,等到天下人都忍不住了。他不会先出手,永远不会。”
朱婉莹收回手,拿起笔。“那就让他等。孤不比他急。”
她低下头,继续批奏章。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太平王府。
苏子青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一块檀木,慢慢地雕著。他雕的是一只鹰,翅膀很大,张开的,像是在飞。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大王,”浮丘伯站在门口,“夜深了,该歇了。”
苏子青头也不抬。“再雕一会儿。”
浮丘伯没有再劝,退了出去。
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工坊里,雕著那只鹰。烛火映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雕了很久,忽然停下来,把鹰放在桌上,看著它。
鹰的眼睛已经雕出来了。锐利,沉静,看著远方。
“杜浩然,”他低声说,“你不动,我也不动。你动,我就动。看谁先忍不住。”
他把鹰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吹灭了烛火。
工坊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欞照进来,照在那些未完成的木器上,照在案上那把用了一百多年的刻刀上。
苏子青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雪停了,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