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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金皮(求追读)
    孟贤攥了攥拳,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东西在滚动,沉甸甸的,在筋膜之间游走。
    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苏氏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头,就那么僵在那儿,眼眶红得跟浸了水的棉絮似的。
    孟善站在她身侧,背著手,脸上没表情,但那眼睛跟刷子似的,从孟贤头顶扫到脚底——这眼神孟贤太熟了,当年谭叔在战场上挨了一刀,爹就是这么看的。
    没等孟贤张嘴,苏氏已经跑起来了。小碎步迈得急,门槛差点把她绊个跟头。她一把攥住孟贤的胳膊,指腹狠狠地蹭过他的皮肤,力道狠得肉都发紧。
    “贤哥!”她声音发颤,“刚才那动静咋回事?院里的土都震起来了!快跟娘说说,到底咋了?”
    孟贤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往自己脸上摸的手。
    “娘,我没事。”孟贤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静,“我把蛮犀撼山劲练到大成了。刚才那动静,是功法成了。”
    苏氏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大成?这么快?”
    话音没落,孟善已经大步跨过来。步子急得袍子都掀起来了,脸上的担忧早没了影,嘴角咧得老大,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贤儿,真练成了?”他伸手就要拉孟贤的胳膊,“快,给为父看看!”
    “是,爹。”
    孟贤深吸一口气。丹田处暖烘烘的,一股气血顺著四肢百骸往上撞,闷在胸口,不吐不快。
    “哞——”
    一声牛吼从他身上炸开。这吼声从孟贤骨髓深处、从每一块紧绷的肌肉纤维里疯狂钻出来,带著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撞得院子里的空气嗡嗡响。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
    孟贤能感觉到,浑身的皮肉在微弱却急速抖动。
    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从肩膀滑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腹,一路到四肢末梢——所过之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不扎眼,像傍晚的太阳落在旧铜器上,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可看著那层光,心里莫名就踏实——像是有层看不见的硬壳覆在身上,刀砍斧劈,未必能伤著。
    孟善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拍大腿,笑得声音都劈了:“哈哈哈!是金皮!真是金皮!好好好!贤儿,你这孩子,真是给爹长脸!”
    他笑得身子都在抖,围著孟贤转圈,左看看右瞧瞧,手伸了好几次想往孟贤胳膊上摸,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缩回去又伸出来。
    孟贤被他绕得有点晕,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头:“爹,啥是金皮?我就觉著浑身有劲,皮肤有点不一样,也没听说过这个。”
    孟善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有些尷尬。
    苏氏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去戳孟善,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呀你!真是粗疏!之前怕扰了贤哥练功,不告诉他这些也就罢了。现在贤哥都练成金皮了,你倒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孟善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有点红,訕訕笑了两声:“这不是忘了嘛,一时高兴……”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装糊涂。”
    苏氏把手一收,扭头看向孟贤,语气瞬间软下来,“贤哥,你先去洗把脸,换身乾净衣裳。
    我去叫下人摆饭,等吃完饭,让你爹好好给你讲讲——这劳什子功法到底是咋回事,外功內功都怎么划分,全给你讲清楚。”
    她说著,一把拽住孟善的袖子,拖著他就往正房走。孟善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念叨著“知道了知道了”。
    孟贤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没一会儿,饭菜摆上了八仙桌。
    包子馒头花卷油条烧饼,小米粥大米粥豆浆豆腐脑,咸菜疙瘩酱黄瓜醃萝卜条,还有几盆燉肉。鸡汤冒著裊裊热气,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孟瑛几个小的不在,估计被苏氏要求在院子里玩闹,没敢过来打扰。
    孟善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杯米酒。看孟贤吃得差不多了,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一副认真神色。
    “贤儿,坐。”孟善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孟贤点点头,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直。
    孟善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喝,又缓缓放下。
    “咱们大明练武的,就两条路——內功,外功。”孟善终於开口,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內功练的是丹田气海,是经脉里的內息。
    天天打坐运气,就是为了养一口真气在丹田里。
    那玩意儿金贵得很,也难练得很。没有资质、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没那么多补品滋养,多少人打坐一辈子,丹田还是空的。”
    他把左手放下,右手还举著:“所以就有了第二条路,外功,也叫硬功。你练的蛮犀撼山劲,就是外功里的一门。
    大明的硬功,不修丹田气海,也不修经脉內息,就盯著四样东西练——皮肉、筋骨、臟腑、气血。”
    孟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米酒,“你今天练到的这一层,就叫金皮,是外功第一重炼皮的巔峰。”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炼皮这一关,分三等,有成者称铜皮汉。头一等,是牛皮。
    练到这一步,皮肤就跟硬革似的,寻常人的拳脚打上去不疼,钝器砸上去也伤不了皮肉。
    一百个练外功的里头,大概有十个八个能到这一步,几人配合能应付个二三流內功武夫。”
    说著,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等,是铁皮。这就难了,练到这一步,刀劈斧砍都破不了皮。一百个练到牛皮的里头,能有十个练到铁皮就不错了。”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一根竖在那儿,看向孟贤:“第三等,就是你这样的,金皮。练到这一步,重斧砸下来,大锤抡上去,內外都伤不了你,还能有反震的力道。
    更难得的是,能挡得住內功高手的真气。”
    孟贤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孟善把手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点感慨:“金皮者,万中无一。
    整个大明,练外功的人不计其数,可能练出金皮的,一万个人里未必能有一个。
    铁皮对应的,是內功后天初期的武者。但那些后天初期的內功高手,遇上你,除非手里有神兵利器,不然他们的真气打在你身上,你皮一抖就能卸掉大半。”
    孟贤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底下那层淡淡的金色,好像更明显了些。
    “外功的第二重,是炼力。”孟善又伸出两根手指,“这一层叫蛮牛力士。练到这一步,筋就跟钢索似的,力气大得离谱,一臂就能有几百斤的力道,发力的时候就跟蛮牛撞过来似的,石碑能撞裂,青石能砸断。”
    他指了指院子的方向:“你还记得不?那年你才十五岁,非得吵著参军,爹领你去见你谭叔,他让你举石试试力气,你把那五百斤的掇石举起来——你那时候的力气,就已经够上蛮牛力士的门槛了。”
    孟贤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那年他一时兴起举那掇石,谭叔当时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炼力的层次,是按力气分的。”孟善接著说,“最普通的是一牛之力,能举个几百斤,能应付后天以下的內功武夫;
    高明的,是六牛之力,一臂最多能有三千斤;
    传说中最高的能到九牛之力,但这个九是虚数。
    一牛力士和九牛力士对上,就跟大人打小孩似的,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炼力对应內功的后天中期。
    练到六牛之力,就算是一般后天中期的內功高手,也未必能打得过你——毕竟,力气摆在那儿,一拳头砸下去,真气都能被震散。”
    孟贤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重,炼骨。”孟善的声音又沉了沉,“有成者號金刚身,能练到这一层的功法,才算得上是一流硬功。练到这一步,骨头就跟精铁似的,摔打不伤,就算是神兵利器也未必能把骨头砍折。
    气血充盈,力能贯四肢,一拳出去,劲力凝练,能捅穿墙壁,墙不裂。最厉害的,能把骨头练得跟金玉一样,叫不坏金骨。
    炼骨对应內功的后天后期。练到不坏金骨,就算是后天后期的內功高手,真气外放也伤不了你的筋骨。”
    “第四重,锻腑。”孟善伸出四根手指,“这是外功的最后一重,也是最难的一重。练到这一步,臟腑就跟铸出来似的,剧烈震盪也伤不了分毫;
    气血就跟沸水一样,滚滚不息,能短暂闭气,能抗毒,能抗寒,也能抗热。
    到了这一步,肉身就到了凡人的极限。
    锻腑对应內功的后天巔峰。到了这一步,你就算是真正的高手了。”
    “至於先天——”孟善看著孟贤,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那是咱们老孟家歷代人的梦。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拼命练內功,就是想摸到先天的门槛,到最后也没能如愿;我也练了一辈子內功,最多估计也就到后天巔峰。以后,能不能圆了这个梦,就看你自己了。”
    孟贤没说话,低头看著面前的鸡汤。鸡汤里的油花飘在表面,热气一点点飘散。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东西,看著孟善:“爹,那內功,是怎么划分的?”
    孟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脸上的严肃消散了不少。他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探:
    “內功啊,说白了,就是在丹田里头养一口气。刚开始,丹田里头有了一口气,就算是入流了;这口气涨三成,就是三流;涨六成,就是二流;丹田被气填满了,就是一流。
    等丹田满了,就开始打通十二正经。打通第一条经脉,就算是入了后天;每打通三条经脉,就进一层;等十二条经脉全打通了,就是后天巔峰。”
    他收回手,看著孟贤,又补充了一句:“后天初期的內功高手,真气打在你身上,你皮一抖就能卸掉大半,根本伤不了你。
    可后天后期的,真气能外放,隔著皮就能伤你的內腑,你就算有金皮也扛不住。
    后天巔峰的就更不用说,真气变化多端,招式又快又狠——你以后千万不能大意。”
    孟贤点点头,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厚的。
    可此刻在烛光下看,皮肤底下那层淡淡的金色若隱若现,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缓缓流动。
    金皮,万中无一。
    他攥了攥拳头,骨头又传来“咯嘣咯嘣”的轻响。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沉,更足。
    一股火苗在他心底慢慢燃起,越来越旺——他想练到炼力,想练到炼骨,想练到锻腑,想摸到先天的门槛。
    孟善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孟贤倒了一杯。
    “喝吧。”孟善端起杯子,看著孟贤,“少喝点,解解乏就得了。喝完早点歇著。
    你刚练成金皮,身体还没稳,得好好养一段时日。
    等你身体稳了,再练那山君锻骨拳——那拳法是配合蛮犀撼山劲练的,能帮你更快进入炼骨的层次。”
    孟贤端起杯子,看著杯里的酒,深吸了一口气,一仰脖全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可这股火辣,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像是给心底的火苗添了一把柴,烧得更旺了。
    窗外传来孟瑛几个小的笑闹声,隔著院子都能听见。苏氏在厨房里跟春杏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高兴的调子。
    孟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金色还在,像是会呼吸似的,一明一暗。
    他想起刚才爹说的话——金皮者,万中无一。一万个人里,才能出一个。可他偏偏就是那个一。
    孟善端著酒杯,眯著眼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嘴角带著点笑,眼睛里带著点什么东西——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孟贤抱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那时候孟贤才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就哭,哭完了爬起来接著走。现在这孩子,练出金皮了。
    孟善把杯中酒一口闷了,站起身,拍了拍孟贤的肩膀:“行了,早点歇著,明天出去遛遛,鬆快鬆快,別逼得太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谭叔过两天要来。他说想看看你练得咋样了——到时候给他露一手,让他也开开眼。”
    说完,他背著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孟贤看著他的背影。爹的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那儿,好像比年轻时塌了点儿。
    “爹。”
    孟善回过头。
    孟贤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了笑:“谢谢您。”
    孟善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骂了句“臭小子”,转身走了。
    但孟贤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咧得老大。
    院子里孟瑛还在笑闹,苏氏还在厨房里说话。日头又偏了偏,阳光从窗户收回去,屋子里有些暗下来。
    孟贤坐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层淡淡的金色在黑暗中一点点浮现。
    他想起爹说的话——先天,是老孟家歷代人的梦。爷爷没摸著,爹也没摸著。
    但他才十七岁。他已经练出金皮了。还有炼力,还有炼骨,还有锻腑。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孟贤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但他知道,山就在那儿。
    他攥了攥拳头。
    一声牛吼隱隱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