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
天地也未必是自己看到的那般!
这个念头一念生,让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晃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幅画被人轻轻抖了抖,所有的线条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接著,他看到了。
天地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很淡很淡,带著一点灰濛濛的顏色。
它无处不在,漂浮在空气中,铺在月光下,甚至在他跪著的烂泥之中,还有不远处的血污之中。
他怔住了。
“这……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齐飞反问:“什么是什么?”
朱一心张开手,去抓那些灰色的雾。手指合拢的瞬间,那雾便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反覆地抓,反覆地落空,可那些雾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著,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灰色好似雾一样的东西,”他喃喃道,“你……你看不见吗?”
齐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见了,但不是灰色。”
“这是『灵气』。认知到真实世界之后,才会看到的『灵气』。”
朱一心的手僵在半空中。
灵气?
这就是灵气?
他修炼了那么多年,打坐了那么多个日夜,吞服了那么多的丹药,运转了那么多的功法,他以为自己早就认识灵气了!
他以为灵气就是经脉里流淌的那股温热的气息,以为灵气就是丹田中积蓄的那团力量。
他从未想过,灵气可以是这样的!漂浮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无形无质,看得见,摸得著。
“那……我之前修炼的是什么?”他带著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颤音。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焚香祷告、磕头如捣蒜的日子。
原来,自己与在幻境中一样,一样沉迷在虚幻的世界里。
只不过,幻境里的世界是別人编的,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以为的。
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齐飞继续问道,“你想修仙吗?”
朱一心沉默了。
他想修仙吗?
他当然想啊!
从第一次加入影神教的那天起,从第一次在丹田里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灵气的那天起,他就想成为长生的仙人!
他想跳出这凡尘俗世的泥潭,想看看到底仙是什么样子的,天上面还有什么。
不然,他也不会在幻境中一次次地轮迴、一次次地死亡、一次次地爬起来。
不然,他也不会从“大乘期修士”的幻梦中跌落回现实时,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当场发疯。
他想修仙。比谁都想的。
“你已经踏入修仙的门了,”齐飞看著他,接著说道,“你还想死吗?”
朱一心又沉默了。
天地间那层灰色的灵气还在,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笼罩著一切。
他从蹉跎半生看不到灵气,到如今已经看到灵气,甚至《影神法》都有些入门了。
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还抱著影綰凝的头说“你也把我杀了吧”,觉得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同死,觉得能与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结局。
可现在,他不想死了。
他想去看看真正的仙是什么样子的!
至於影綰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目之间还残留著几分生前的姿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对她的感情,那些在她一个眼神里就飞上云端、在她一句冷言里就跌入谷底的日子。
那是爱吗?
他以为是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男人其实多是自私的。很多人难以分辨自己对別人到底是爱,还是自我感动。
他以为自己爱她爱得深沉,爱得刻骨,爱到可以陪她去死。
可那份爱里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用来感动自己的故事?
他说不清楚了。
“你不杀我吗?”朱一心开口道。
齐飞摇了摇头:“我们无冤无仇,我没有理由杀你。”
他说的是实话。他与朱一心之间,確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一心抬起头,直直地看著齐飞的眼睛。
“你不怕我修行之后,找你报仇?”
齐飞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抬起手,掌心里那团“辩影”的光芒亮了起来,清清冷冷的,照得周围的夜色都退了几分。
“你才修行几年,”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朱一心,“也想报仇?”
这句话,朱一心曾经对他说过。
那时候是在天兰城,朱一心仗著自己修行多年,居高临下地看著齐飞,觉得他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站在下面,听別人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朱一心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修行的时间比齐飞长得多,可真正踏入修行之门,也就是刚刚的事。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在门外转悠了半辈子,连门都没摸到。
“既然不想死,”齐飞转过身,不再看他,“就好好修行。”
朱一心跪在泥地里,抱著影綰凝的头颅,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月光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忽然,他喃喃自语:“旧幡犹在手,此心已非昨。劫尽浮名散,方知我是我。”
他对著齐飞的背景大声的喊道:“从今天起,我就叫朱一旦了!”
齐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旦”有开始、初现、起源的含义。
今天对他朱一心来说,確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旧的朱一心已经死了,死在幻境之后的发疯中,死在影綰凝的控制之后,死在齐飞那一脚之下,也死在他向齐飞求死的瞬间。
活著的这个,是朱一旦。
一个刚刚看见灵气、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初学者。
“隨便你吧,”齐飞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叫什么一心还是叫一蛋,都隨便你。”
无论他叫什么,都与齐飞无关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而齐飞有齐飞的路要走。
“剑”这个时候忽然说道:“人,你有些不够杀伐果断。”
“你是剑,我是人,当然不一样了。”齐飞说道。
人与剑不一样。
剑只要考虑杀人就行,而人考虑的就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