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陈凡准时到场，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三个男人坐在长桌后方，前面空地上还有一张椅子。
    显然就是为他准备的。
    之前见过一面的何志明坐在最左侧，剩下的两人分別是中间的马坤，以及右边的张永成。
    这个被肥陈特地提醒的笑面虎四十出头，短髮方脸，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上翘。
    不是笑，是天生就长那样，配上那双不停打量的眼睛，让人浑身不自在。
    另外桌上放著三份文件，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区分开。
    最上面那份的標题是：大南街271號枪击案·致命射击报告
    “坐。”
    马坤最先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陈凡闻言来到椅子前坐下，抬头直视三人的目光。
    “编號3847，你现在是高级警员了，升得很快。”
    依旧是马坤开口，他一边翻动文件，一边用聊家常的语气说道。
    但陈凡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你升得这么快，我就要查得更仔细！
    “三月十七號夜晚，大南街二百七十一號三楼单位內，你开了几枪？”
    “五枪。”
    “五枪，三个人。”
    马坤將三份文件並排放好。
    “周文，三十一岁，眉心中弹，当场死亡。
    陈山仔，三十五岁，眉心中弹，当场死亡。
    李辉，二十九岁，三枪...”
    他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鼻樑前，眼睛死死盯著陈凡。
    “第一枪右手虎口，第二枪右腿，第三枪眉心。
    前两枪之后，他已经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
    你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开第三枪？”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本来在写什么东西的何志明停下笔，抬头看了过来，另一侧的张永成脸上笑容更加生动了。
    陈凡对此早有准备。
    他虽然对这套很厌恶，但吃了这碗饭，那就得按照规矩来。
    “嫌疑人没有失去反抗能力。”
    马坤眉毛动了动。
    陈凡继续道：“我打中嫌疑人右手时，他蹲了下去但没有倒下。
    而且左手在摸掉在地上的枪，被我打中右腿之后他才倒下去，但还是够到了那把枪。”
    说到这里，他抬头直视面前三人，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
    “我开第三枪的时候，嫌疑犯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扳机，如果不开枪，死的就是我。”
    反正当时只有陈凡在场，这种细节问题谁也查不出来。
    马坤沉默片刻，翻开文件瞥了一眼，没有吭声。
    一直没说话的张永成忽然开口：
    “陈凡警员，你开了五枪。
    周文头部中枪，陈山仔也是同样位置，李辉就更夸张了，三枪分別打在右手、右腿、眉心。
    你一个见习警员...哦，对不起，现在是高级警员了。
    能不能告诉我，警校射击考核成绩刚刚合格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距离很近，不到五米。”
    陈凡轻声回答。
    “不到五米。”
    张永成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五米这个距离，一个人从拔枪到开枪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在一秒左右。”
    “一秒？”
    张永成笑了起来。
    “你踹开门的时候，李辉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你。。
    他扣动扳机只需要零点几秒，你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瞄准、开枪，甚至还打中了他手里的枪，这个精度跟速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凡警员，你觉得我该信吗？”
    “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陈凡並没有被张永成刻意製造的压迫感给嚇住，反而冷静回答道：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等到开枪打中李辉手枪之后才反应过来。
    做不到就死，但我做到了，所以他死，我活。”
    张永成显然不太接受这个理由，但却没有反驳，因为人在肾上腺素爆发的情况下，的確能做到平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略过这个，开始下一个问题。
    “那你解释一下第三枪。”
    李辉已经中了两枪倒在地上，左手在摸枪。
    当时有两个选择，打手或者打眉心。你打了眉心，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选择这个？”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陈凡抿嘴，半晌后轻声道：“判断。”
    “哦？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做出这种判断？”
    张永成挑眉道。
    “打手不一定中，並不是每次都这么运气好，但打眉心肯定中，而且能確保阻止他进行反击。”
    陈凡直视他的双眼。
    “当时处於极端情况，三位长官却在纠结我到底该不该杀人，为什么要杀人。
    我对此只能回答，为了確保受害者和我本人的安全，我不得不採取极端行为。”
    一番话把三人干沉默了。
    “陈凡警员不要激动，我们並不是针对你，而是对你负责。”
    马坤清了清嗓子，示意张永成不要再问。
    “咱们换个角度说吧，你杀人之后，心里什么感觉？”
    “没感觉。”
    陈凡想了想后道：“因为当时我只想著解决罪犯，救下人质，三位长官你们应该知道，屋里还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他才那么小，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
    “从头到尾都没感觉？”
    何志明忽然开口。
    他貌似很在意这个问题。
    陈凡摇头：“不，打死李辉之后，心情有波动。”
    “什么波动？”
    何志明追问。
    “很复杂，应该是罪恶感吧...”
    陈凡知道这个东西很关键，因为这决定了他能不能正常从事这份工作。
    一个杀人会產生快感，或者没感觉的傢伙，是非常危险的。
    鬼佬们对这个非常重视，基本每个一线警员都会定期进行心理观察。
    “为什么会有罪恶感？”
    何志明语速很快，像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有。”
    陈凡这次没找理由，而是直接给出答案。
    何志明不说话了。
    马坤坐直身体，表情严肃的开口：“陈凡警员，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在进入现场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杀人？”
    “当时没有，但后来听到婴儿哭声之后，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陈凡坚定回答。
    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把这次审讯应付过去，不然后患无穷。
    “那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比如一个疑犯已经中了两枪倒在地上，但他手里还有枪，你会怎么做？”
    马坤继续问道。
    “看情况。”
    陈凡想了想后道。
    “什么情况？”
    马坤微微眯起眼睛，张永成跟何志明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
    “如果犯人试图用枪反击，那么我会开枪，如果他没有，那么我不会。”
    陈凡给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