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科技大学,科创园区內。
一大早刚到办公室,沈秋华就接到了一份学校组织部发过来的文件,正是省委d校2018年省直机关、事业单位科级干部理论学习班的报到通知。
办公室里。
拿到这份通知,沈秋华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是彻底落地。
沈秋华主动申请参加这一次培训,在电子科大的校园里自然不会有几个人真的去关注,就算是有人得知了这个消息,顶多也就是开个玩笑,说上一句“人家觉悟高”。
至於是不是真的觉悟高,在好事者眼里自然又是另当別论。
电子科大的校园虽然很大,人数也不少,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小圈子,沈秋华是什么人?又是一个什么情况?这並不是秘密。
所以他主动报名参加这个培训班,在很多人看来即使不是这位沈主任自暴自弃,但是也等於是被边缘化最直接的象徵了。
……
“叶书记,我下个礼拜要去参加培训。”
管委会副书记叶新成的办公室。
既然已经拿到了正式的报到通知,综管中心这边的工作自然要跟领导打一声招呼。
虽然並不是十分愿意跟叶新成打交道,但是沈秋华也只能敲开这位叶书记的办公室门把这个事情先办了。
而且沈秋华清楚的很,叶新成怕是很乐意看到这个结果。
果不其然。
办公室里。
虽然早就已经接到了组织部的通知,但是等沈秋华说明来意,叶新成还是装作一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的表情。
“培训班?”
“秋华,我记得最近没有培训班吧?”
闻言沈秋华也不屑於解释什么,直接把手上列印出来的通知放到了叶新成的面前。
“是省委d校那个省直机关和事业单位的哲社班。”
叶新成瞥了眼通知內容。
这才点了点头。
“去参加培训是好事情,年轻干部多参加理论学习也是自我成长的一种重要方式嘛。”
“这样,办公室的工作你先交给其他人,回头我跟他们强调一下,平时如果没什么事情就不要打扰你了。”
“这次去党校学习,好好表现,你出去了可就是代表我们电子科大了。”
听到叶新成的话,沈秋华虽然心里膈应得厉害,不过脸上却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等叶新成说完,这才拿著通知赶紧离开了办公室。
而身后的屋子里。
叶新成则呵呵笑了笑。
在他看来,沈秋华主动报名去参加这么一个如同鸡肋的培训班自然没什么意义。
如果沈秋华想凭藉参加这个培训班打一个翻身仗,那更没有任何可能。
然而叶新成哪里知道,沈秋华在主动申请参加这个培训班之前已经付出了多少努力。
……
“沈秋华,你是不是疯了?”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参加这种培训班。”
下班回到家里。
因为礼拜一就要去正式报到参加学习了,沈秋华肯定要提前跟家里打个招呼。
他跟陈燕虽然是经过朋友介绍才认识的,但是实际上陈燕也是电子科大的职工,目前在学校財务处那边上班。
对於这个鸡肋一般的培训班,陈燕自然也早有耳闻,一听沈秋华居然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干,居然要去参加这个哲社班,陈燕顿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沈秋华自然不可能放弃。
“你懂什么。”
“这个培训班怎么了?它既然存在,那就有存在的价值,无非就是现在被有些人妖魔化了。”
一时间陈燕也是被气到笑得不行。
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但是看著沈秋华耳侧已经冒出的根根白髮,突然又莫名地心软了下来。
两人夫妻这么多年,陈燕如何不清楚自己挑的男人是个什么性格,老公沈秋华虽然外表看著斯斯文文的,但是骨子里就有股子韧性。
这么多年在学校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他能爬到正科级的位置,付出的远比旁人多得多。
要是这种付出能量化的话,沈秋华付出的努力,都足够那些有关係的人提拔到正处了。
“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自己注意点,早点跟唐书记打声招呼。”
“你们叶新成是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去参加培训班,別把你那个主任的位置都搞没了。”
点了点头,沈秋华也没说什么。
叶新成的为人如何他自然知道。
但是这一次不比以往,在唐书记没有退居二线之前,叶新成还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夜色渐渐变深了。
但是沈秋华仍然睡不著觉,心里莫名地就有一种很兴奋的感觉。
其实这几天沈秋华儘管仍然是每天上下班,但是科创园这种部门,一个综管中心的主任能有什么正经事,无非就是各种採买,报销,排个计划,写几份报告之类的工作。
所以大多数的时间,沈秋华都在密切地关注省里和市里的消息。
这一次省委秘书长何晓辉,连同秦西市市长张明杰和市委组织部长赵俊被双规,沈秋华下意识地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认为出现这个情况必然是跟那位黎书记有关係。
可惜的是他眼下只能从新闻上得到很简单的消息,还看不到內部的很多东西。
不过即使如此,沈秋华仍然在尽力地吸收这些本不应该是他工作范围之內的消息,然后从中抽丝剥茧得出自己的判断。
对於沈秋华来说,前三十年,自己的確是隨遇而安的性子,但是既然走了这条路,如果不是到了快要退休的时候,谁又真的会没有半点进取心,谁又不想高居庙堂,做那千万人簇拥的大人物,无非就是体制內的这条路太难走了,以至於让无数人都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只能归於平静,承认平凡与普通。
但是这些年沈秋华的確受尽了冷眼,也饱受过权力带来的压迫,他也不甘心,不愿意这样在人前卑躬屈膝一辈子。
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罢了,但是既然命运把这么一次机会放到了面前,他如何敢不去再拼尽全力去尝试一次。
……
12月3號。
礼拜一。
省委d校。
一大早,刘廷宇就接到省府秘书长孙继平的电话,说黎书记因为上午有个紧急会议要参加,d校那边原定於上午10点钟的开班仪式去不了了。
接到这么一个消息,刘廷宇心里自然是有些失落。
毕竟对他而言,即使是在常务副校长这个位置上,但是平时要想跟作为副书记的黎卫彬见一面也並非易事。
整个陕南有多少正厅级干部?
就算是粗略一算,最起码也有两三百个。
如此庞大的数字,说得难听一点,就算是地市的一二把手,一年能跟这一位见上一面的次数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別说他一个d校的副职领导。
不过出现这种情况,刘廷宇也只能自认为倒霉,正好碰到了这样一个尷尬的时间点。
毕竟省里跟秦西市刚刚才爆出了一个大消息,作为陕南的副书记,秦西市委书记,黎卫彬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忙著处理,走不开也是正常。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部分人特別有韧性,沈秋华是这种人,刘廷宇同样是这种人。
所以掛断电话,再三思考之后,刘廷宇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把开班仪式的时间换到了下午两点半。
偏偏他这一换,在冥冥之中又拉了沈秋华一把。
市立医院。
住院部大厅里。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是办理完住院手续,顺利把人送进病房里,然而此刻沈秋华脸上却毫无血色,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乾巴巴的躯壳晾在那里。
而瞥了眼自己的男人,陈燕想过去安慰他两句,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燕子,秋华他这是怎么了?”
此刻站在陈燕身侧说话的正是沈秋华的丈母娘。
“没啥,心情不好。”
“他今天应该去省委d校报到,现在肯定被耽误了,也不知道那个培训班还上不上的了。”
一听这话,陈母倒是没说什么。
但是站在母女俩身侧的陈菲,也就是沈秋华的姨妹却撇了撇嘴。
“姐夫,不就是个培训班嘛,大不了不去了。”
本来就憋著一肚子火的沈秋华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
“你懂什么!”
说完也不理会身后的几人,直接就出了住院部大厅。
而身后的小姨子陈菲显然也被沈秋华嚇了一跳,当即就扯开嗓子骂起来。
“姐,他这是有病吧!”
“不就是一个破培训班嘛,去不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然而陈燕却没搭理她。
而是直接追了出去。
在门口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蹲在墙角的花坛边上抽闷烟的沈秋华。
“老公,你別生气,菲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口无遮拦的。”
然而闻言沈秋华却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抽著烟,他当然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已经错失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甚至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毕竟按照此前在培训班学员群里打听到的消息,今天上午10点钟举行的开班典礼上有省领导要来。
而依据他的推测,过来的领导大概率就是那位黎书记。
这会儿都已经十点半了,他就算是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没事,我就是鬱闷。”
“这就是命!说明我沈秋华命中注定就没有那种做大事的机会。”
一时间陈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这一次確实没办法。
原来早上沈秋华刚要出门,结果陈母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陈父一大早在公园里摔了一跤,人直接晕过去了。
碰到这种事情,沈秋华当即也没有迟疑,夫妻俩立马就打车去了陈家,然后把老岳父送到了医院。
结果赶到医院这边,人倒是抢救回来了,偏偏又没有病床。
最可气的是,妹夫蔡勇军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说是市局那边在开会。
偏偏最后疏通关係弄到病床的也是蔡勇军。
就在刚刚,陈母一个劲儿地念叨多亏了勇军,只字没有提沈秋华哪怕半个字。
沈秋华倒是不介意这种字眼上的偏袒。
但是一想到自己准备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全部都作废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气血上涌,刚刚恨不得一巴掌朝姨妹甩过去。
“胡说八道什么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老公绝对是最可靠的。”
呵呵笑了笑。
沈秋华也没说什么。
只是从陈燕手里接过纸巾醒了醒鼻涕,隨即就把菸头扔进了花坛里。
“算了,既然没这个命,我也就不多想了。”
“爸那边我就不过去了,心情不好,晚上再过来看看他。”
陈燕也没勉强,她也知道沈秋华是不想跟妹妹陈菲碰面。
然而就在这时,沈秋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这一次培训班学员群里的教学秘书群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学员,因计划有变,原定於今天上午10点整在大礼堂第二会议室举办的开班典礼改为下午2点30举行。请准时签到入场。
看到这条消息,沈秋华整个人突然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