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秀寧独自立在亭外,被那笑声刺得麵皮发烫。
她抬眼看向亭中——秦满已安然落座,白芷正为她斟茶。
那几位女眷虽未再明目张胆地笑,可偶尔飘来的眼神,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这向来对表哥无往不利的柔弱可怜,在这些眼高於顶的贵人面前,竟毫无用处?
她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顺遂如意,自然瞧不起她的苦楚,她的不得已。
这些人里,又有谁像她这般可怜?
寄人篱下,真心错付,连个名分都要苦苦哀求?
被孤立的委屈如毒藤般缠上心头,越收越紧,催得她泪落得更凶,肩膀轻轻耸动。
就在这时——
“大长公主到——”
太监尖细悠长的唱报声,骤然划破了园中的喧譁与私语。
眾人神色一肃,齐齐起身,面朝声音来处,垂首恭迎。
眾人起身相迎。
大长公主目光一扫,落在垂泪的孟秀寧身上。
“可怜见的。”她招招手,“好孩子,来我这儿。”
孟秀寧心中一喜,上前下拜。
“是哪个奴才让你受委屈了?”
孟秀寧摇头:“殿下府中人都很好,只是我……不配出现在这儿。”
“此话怎讲?”大长公主脸色一沉。
孟秀寧抽泣道:“我身份低贱,上回已打扰了殿下雅兴……此番再来,自然是不该的。”
她以帕掩面:“是我不该扰了您兴致,更不该给表嫂丟脸。”
大长公主目光转向秦满,轻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英国公家的阿满。这么多年,脾气还是这么大?”
秦满上前行礼:“殿下万安。”
“本宫不安!”大长公主甩袖,“好好一个姑娘,被你磋磨成这样。你存心要给本宫难堪?”
秦满袖中手收紧:“臣妇不敢。”
“秀寧!”陆文渊在人群外低唤。
大长公主朝他招手:“小陆大人,还不快来宽慰这可怜孩子?”
陆文渊大喜:“谢殿下!”
他取出帕子为她拭泪:“怎么哭成这样?”
绢帕一角,歪扭的“满”字刺入秦满眼中。
——她当年学女红扎了满手针眼才绣成的。
如今沾著別人的泪。
“夫人!”陆文渊倏然回眸,“我知你不喜秀寧,可也不该在公主府中如此跋扈。便是不在意我的声名,难道也不在乎英国公府的清誉?”
秦满脸色冷透。
事到如今,他竟还有脸提英国公府?
自她於他有牵扯那日起,英国公府的声望早被她拖累光了。
“好了!”大长公主声音响起。
她不满地睨著秦满:“出嫁这么多年,还是同当年一般任性。也不知你的女诫、妇德都学到何处去了!”
秦满紧咬牙关。
“本朝规制,四品官可有一妻二妾。”大长公主语气转缓,“即便没有秀寧,你不也得容下旁人?外头来的女子,哪有知根知底的表妹稳妥?”
她轻拍孟秀寧的手背:“今日便由本宫做主,让秀寧入你陆府为妾。”
“本宫瞧著这孩子实在喜欢,赐她贵妾名分,再向陛下討个七品孺人的誥命。阿满,你看如何?”
秦满静静抬眸,声音清晰:“臣妇以为,不妥。”
“哦?”大长公主挑眉,“有何不妥?”
“一不妥礼法。”秦满缓缓道,“纳妾乃家事,岂敢劳动殿下金口?二不妥规制——”
“恩出於上。本朝誥命,歷来由陛下亲封。我不愿见殿下越俎代庖,犯下僭越之嫌。”
秦满继续道:“三不妥……时机。”
她看向孟秀寧:“孟姑娘前日落水,说是意外。可宫中守卫森严,怎会有此『意外』?”
她转向大长公主,语气恭敬却尖锐:
“臣妇只是担心,若今日轻易应允,往后京中贵女纷纷效仿,动輒在贵人宴上『落水求救』……岂不是乱了体统,损了殿下清誉?”
“好一张利嘴!”大长公主气极反笑,“本宫活了五十六年,倒要你一个孩子教我做事?”
她紧握孟秀寧的手:“此事,本宫自会亲自向陛下稟明!一个七品孺人罢了,本宫在陛下面前这点面子还有!”
秦满心口冰凉。
她已尽力周旋,可身份悬殊,对方执意要压,她除了低头,似乎別无选择。
陛下……那日宫中,他亲口告诉她真相,却未必会为她得罪嫡亲姑母。
她闭了闭眼,正要屈膝——
“哦?姑姑想要什么面子?”
一道清淡嗓音忽然响起,如玉石坠冰。
眾人回首。
君王白龙鱼服,踏著一地春色缓步而来。
“陛下总算来了。”大长公主迎向萧执將事情说了,末了道:“陛下,您看这小陆大人一片痴心……”
萧执的目光在秦满身上停留一瞬,见她垂眸静立,指尖却掐得发白。
他忽然笑了:“陆卿。”
“臣在。”
“朕记得,你殿试时写过一句话:『治国先齐家』。如今看来,陆卿这文章要比做人花团锦簇的多?”
陆文渊冷汗涔涔。
萧执眸光扫过秦满低垂的头,想起那日她在宫中失魂落魄的模样。
“等陆卿真能『齐家』之日,再来与朕说这些也不迟。”萧执转身,声音渐冷,“朕平生最厌的,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话音落下,他已从秦满身侧走过,锦袍衣摆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