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前。
陈航月是在一片看不到一丝光芒的黑暗里被疼醒的。
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浑身都剧烈疼痛、肿胀。
是连呼吸都在碎裂的疼。
她试著去挪动手指,但失败了。
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耳中听著病房里近乎嗡鸣的死寂。
回想起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医生低声说的“多处粉碎性骨折”、“可能再也无法站立”的话语。
她是一个极其骄傲甚至高傲的人,不愿意接受这个会粉碎她心灵的结果。
那些支撑她在无数个日夜中熬过詆毁、走过低谷、忍过疼痛的荣誉和信念,似乎要隨著骨头一起碎成好几块。
她曾经以为靠自己就能扛住一切,靠自己就能克服所有困难。
自己就是永远最可靠的那一个。
但现在却只能跟植物人一样躺著......
她想家了。
好久没回家了。
但是又不想回去。
如果被爸爸妈妈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模样......
该心疼成什么样子?
可是,想必他们已经知道了吧。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了。
看清来人的瞬间,陈航月泪如雨下。
来人一身笔挺军装,是与陈航月如出一辙的英气长相,气质端庄、雍容大气。
军装妇人看向陈航月的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陈航月记忆中別无二致。
但她的眼神里又藏不住深深的怜惜,以及连夜奔波与忧心后的憔悴。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军装妇人先开了口:
“总是那么懂事,总是那么让人省心。
可是,你知道吗?
妈妈希望你不要那么懂事。
因为懂事的孩子总是辛苦的。”
边说,军装妇人坐到陈航月床边,伸出颤抖的手,颤颤巍巍地覆盖在陈航月手背上。
小心翼翼,怕给女儿带去一丝丝的疼痛。
眼泪扑簌簌落下的同时,军装妇人接著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吗?妈妈不想你辛苦,妈妈只想你快乐啊,月月。”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两人同时哭得泣不成声。
许久后,母女俩哭声渐歇。
另一名中年男人才迈著沉重的步伐走进病房。
男人因常年身处高位,又因为是铁血军人的缘故,眸子里常年夹杂著审视与打量。
此刻却只剩下愧疚与痛苦。
他很想说,都是爸爸的错,不懂变通导致被排挤、被倾轧,没能守护好祖辈的荣光,也没能为下一代遮风挡雨。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话只能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救赎式诉苦。
除了给自己找藉口自我安慰,就只会给自小坚强,现在又身受重伤的女儿更大的心理压力。
所以,他没说。
他只是默默掏出一份標註著红色绝密的档案。
档案名......
......人体细胞重编程项目。
......
时间回到到现在,给宦晚霞解答的是吴书立,31岁的副主任医师。
听闻省厅刑侦局干部要来探视病人时,他本来已经到了换班时间。
但习惯性多问了一句,得知来的是京州中上层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宦晚霞后,就决定和同事换班。
作为一名医学生,无论是毕业还是工作的年龄都普遍较大。
参与工作后又一心进步,导致三十一岁了才刚刚投入相亲市场。
昨夜来了几个被全程看护的患者,听说是品足轩那场火的倖存者。
其中一个就转到了他的名下。
等吴书立看见那个叫宋淑雯的女孩,直接就被惊艷到了。
简直就是睡美人的翻版。
这么好看的女孩,他上一次看见还是上一次。
尤其是宋淑雯眉目中透著的温柔气质更是直戳他的心臟。
只是等到了解到那个女孩的工作后,吴书立顿时大失所望。
对於在娱乐场所工作的女孩,他吴书立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兼前程远大的人,是绝对不会娶的。
甚至心中还有了鄙夷与遗憾。
鄙夷是纯粹的歧视。
遗憾则是平时太忙,怎么也没想到那种地方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
可惜......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了。
看著眼前对他漠然视之的宦晚霞,吴书立又动了心思。
早就听闻省厅里有个警花,冷漠是真冷漠。
但,征服这样的女人,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尤其是对於顺风顺水的吴书立来说,有挑战性的事情反而更能激起他的兴趣。
自己体面的工作、高昂的收入、帅气的长相,怎么说也是有力追求者吧。
吴书立止不住的幻想,宦晚霞不到三十就已经是副处级干部,自己三十出头也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两个人组建的家庭是肯定不会为金钱发愁的。
而根据两个人的顏值,以后生个女孩得多可爱啊。
嗯,还是男孩好......
想到这,吴书立悄悄去看宦晚霞的侧脸,却正好对上宦晚霞严厉的目光,顿时像在课堂上开小差被抓包的小学生,被激灵灵嚇了一跳。
宦晚霞眉头一竖,面容就带上了几分刻薄:
“吴医生,你在发什么呆?如果累了就回去休息!换个医生配合工作可以吗?”
“啊,不不,这不是晚上了吗,难免......”
见吴书立还想打哈哈,没等他把话说完,宦晚霞不带感情的呵斥便打断了他:
“难道你们医生的工作这么轻鬆吗?
可以有这么多的时间浪费?
难道给患者医治的时候也要走神吗?
请你注意,不是我个人在请你帮忙!
而是警方在要求你配合工作!
《警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公民和组织应当对依法执行职务的行为给予支持和协助!
你有协助调查的义务!
还需要我给你念念第三十五条吗?
不履行协助调查义务的后果需要我给你说说吗?”
接连的呵斥让吴书立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一个大有前途的副主任医师,身边的病患、护士谁不是捧著他说话?
结果现在被骂成路边一条。
这下他总算是知道传闻中这位严警官“不近人情”是有多不近人情了。
他很想直接甩脸子离开,但是想进步的心还是死死按住了他的脚。
但凡有点消息渠道的,谁不知道这位严警官的靠山。
对方或许帮不到自己,但毁掉自己可不要太轻鬆。
就不提对方,如果自己拒不配合,看这个宦晚霞的样子,指不定现在就直接给自己拘了......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而且,如果能拿下这个宦晚霞,不是更加不用担心被戴绿帽子了么?
到时候,一定要狠狠地、狠狠地......
不敢再多想,吴书立尽力掩藏眼中的阴狠,嘴角扯出个儘量温和的笑,开始给宦晚霞介绍情况。
“这个患者叫宋淑雯,头部受到外力撞击,患有严重脑震盪,脑部功能暂时性障碍。
脑震盪通常不会直接导致死亡,但是她的大脑还出现持续恶化的症状。
后续很可能引发更为复杂的脑损伤或併发症,有可能危及生命。”
宦晚霞皱眉:
“为什么还在持续加重?”
“这......患者昨夜才抵达我院,今天只来得及做初步诊断和治疗,更进一步的治疗方案还在討论中。”
宦晚霞眉头紧锁,陈航月被运走了,吴怡重伤休克,现在这个宋淑雯看著短时间內也醒不过来。
四条线索一下子砍断三条。
就只剩下一个秦源了。
而且那个秦源还是中心隔离区出来的唯一健康的倖存者。
至於所谓的“惊嚇昏迷”,在宦晚霞眼中根本不是事。
“我去秦源的病房。”
宦晚霞说完,直接抬步走了出去,她手上有所有生还者的病房號,並且病房门口都有警员值班,很好认。
身后的警员跟上了她的脚步。
“神气什么!”
等宦晚霞走远,吴书立身后一个长相还算俏丽的女护士不满地嘀咕道:
“吴主任,这女人也太囂张了吧?根本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吴书立摇了摇头,並没有说什么。
他朝著宦晚霞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身后这个小护士是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
平时没事的时候,吴书立会逗逗她解解乏。
理所当然的,对方对他生出了情愫。
但吴书立可从来没有过和对方结婚的想法,只是想玩玩。
要不是顾忌著黏上了甩不脱,又是一个科室的,不然早就下手了。
现在连应付一句的想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