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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红尘一跪便是万劫不復
    宋明月“大发慈悲”地將手里那个黑馒头掰了一小块,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盯著那块黑乎乎的玩意儿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宋明月那张写著“好东西要分享”“明月严选绝不吃亏”的脸,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眾目睽睽之下,他旁若无人地將那块馒头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一口,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沈家其他人本来还指望著,世子爷身子这么弱,沈晴看著心疼,总能和赵武德商量商量,哪怕弄点清粥小菜呢。
    可沈惊澜这一口咽下去,所有人的指望,全碎了。
    连病得要死的世子都吃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矫情。
    二老爷沈鐸张了张嘴,最终狠狠闭眼,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三老爷、四老爷……沈家的爷们一个个跟哑巴了一样,低著头麻木地吞咽。
    女眷们看著男人们都吃了,也只能红著眼,跟吞刀子似的,一口一口往下咽。
    沈惊澜吃完了那一小块,还仔细回味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不错。果然美味。”
    宋明月愣了愣,“我说的是原味,不是美味。实际上比屎都难吃。”
    四周立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乾呕声。
    好几个人脸都绿了,捂著嘴,恨不得把刚咽下去的馒头全吐出来。
    沈惊澜的眼神瞬间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舌头上,声音凉颼颼的:“嗯,你吃过屎。”
    宋明月:“……”
    比你那抹了鹤顶红的嘴强。
    而另一边,沈清辞实在吃不下那个馒头。
    粗糙的糠皮颳得她嗓子眼生疼,野菜的苦味混著一股餿味直衝脑门。她勉强咽了两口,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抬头,看著前方马背上那对身影。
    沈晴背脊挺直,瑞王的手臂松松环著她的腰。两人在低声说著什么,姿態亲密得刺眼。
    沈清辞咬了咬唇。她知道,沈晴一走,瑞王必然也跟著走。到时候,这流放路上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趁著赵武德正盯著宋明月那边,没注意这边,一点点往队伍前方蹭。
    一边蹭,一边飞快地用衣袖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泥污和泪痕抹去,又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轻柔的声音唤道:“姑姑。”
    两个字,又轻又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和委屈。
    马背上,那对身影同时一顿。
    沈晴缓缓回头。她看著这个侄女,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她对沈清辞不熟,也没什么感情,王氏的女儿,她向来不喜。
    可旁边的瑞王,呼吸却一滯。
    他盯著沈清辞,盯著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眉眼有七分像年轻时的沈晴。若是半纱遮面,几乎可以乱真。
    沈清辞察觉到瑞王的目光,心里一喜,面上却更显怯弱。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仰起脸,让天光正好照在她最像沈晴的地方:“姑姑……清辞实在吃不下那个馒头……嗓子疼……”
    她说著,眼圈適时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那模样,我见犹怜。
    沈晴皱了皱眉,还没开口。
    瑞王却忽然笑了,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女子像沈晴呢,这个软骨头不配。
    不过,顶著一样的姓氏,和相似的眉眼,让瑞王提起了兴趣。
    “你叫清辞?”他问,声音温和。
    沈清辞心头狂跳,用力点头:“是、是……沈清辞。”
    瑞王打量著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樑、嘴唇。
    “多大了?”他又问。
    “十、十五……”
    “十五……”瑞王低低重复,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姑姑遇见我的时候,也是十五。”
    那年,他们都是十五岁。
    他是跟著师父玄微子为父皇贺寿,一身素白儒衫,手持玉骨摺扇,扮作个文弱书生。师父说,此去京城,会有一劫,不许露武功,不许逆天意,劫自然消弥,否则就是生灵涂炭的罪孽。
    而她是跟著老侯爷回京述职的沈家大小姐,一身黑色骑装,肩上扛著杆银枪,枪尖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边境风沙磨出来的眉眼,亮得像淬火的刀。
    长街之上,惊马突至。是皇兄早有预谋的刺杀。
    “闪开!”一声清喝,黑衣如电。
    沈晴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银枪如龙,一枪挑飞最先扑来的死士。枪尖迴转,横扫,三个死士被拦腰扫飞,撞塌了街边的摊子。
    “书生!躲我身后!”她只丟给他一句话,声音又脆又利,像边塞最烈的酒。
    他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银枪舞成一片光幕,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出血花。
    可死士太多了。
    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从街边巷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沈晴再悍,也只有一个人。
    “嗤。”
    一柄长剑,穿过她的肩胛,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沈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枪桿撑住身体,可另一把刀,已经朝著她脖颈砍来。
    “小心!”
    李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她。刀锋擦著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溅进他的眼睛,是她的血。和刚才他脸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晴一把將他拽到身后,声音嘶哑:“让你躲著,出来送死吗?”
    李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浑身浴血,红衣被染成暗褐色。看著她肩头的伤口皮肉外翻,白骨可见。看著她咬著牙,一次次挺枪,一次次杀人。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也惨得触目惊心。
    援兵终於来了,禁军的马蹄声震天响起,死士们如潮水般退去。
    长街之上,尸横遍地。
    沈晴用银枪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个笑:“书呆子……没嚇到吧?”说完便向前栽倒。
    李元伸手接住她。
    温热的身体,倒进他怀里。轻得像个孩子,可又重得像座山。
    “噗通。”他抱著她,在满地血污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弟子……破戒了。”
    从今往后。
    这双眼睛,看过她的血。
    这双手,抱过她的身。
    这颗心便装不下江山万里,只装得下一个沈晴。
    他俯身,將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这片尸山血海。
    身后,玄微子站在街角,静静看著,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痴儿……红尘一跪,便是万劫不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