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涅蒂河在圣英佩利亚堡静静流淌而过,分隔开两岸的下东区和上东区。
窗前的日光照进河对岸的房间里。
穿著灰色裙子的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皱著眉头听著一旁耶蒙先生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第一纪元是七神的纪元,那个时代世界初升,一片荒芜,没有光,没有水,没有生命,也没有人类,只有七神孤零零站在祂所创造的世界里……”
“祂好可怜啊……”格蕾丝脱口而出。
隨即,她看到了耶蒙先生平静的眼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耶蒙先生是一个修士,在一个修士面前说这种话,哪怕是格蕾丝这样的孩子来说也感到有一些羞愧。
於是,格蕾丝囁嚅著道歉道:“对不起,耶蒙先生,我不该这么说的……”
“没什么?”
耶蒙很是平静,“祂確实很可怜。”
“什么?”
格蕾丝惊讶著抬起头看向耶蒙,“可是,可是……”
她想了好一阵儿,才想明白要说什么,道:
“祂是七神啊!”
是啊!祂是七神啊!
世界的创造者,万物的起始点,一切的根源……
如果连祂都这么可怜的话,那么生活在祂所创造的世界里的世人又该多么可怜呢?
“是啊,祂是七神。”
耶蒙轻轻点了点头,“祂每天都能吃饱饭,没有饿肚子的时候,每天都能换著衣服穿,不需要去考虑衣服的標价,还不需要工作……”
耶蒙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听得年幼的小女孩眼睛里满是闪闪发光的憧憬,原本眼底里的那一丝哀怜也消失不见了。
人是无法共情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的。
看著小女孩纯真的眼神,耶蒙笑了笑,“怎么样,格蕾丝,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当然。”格蕾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她用力点了点头,差点把头髮上绑著的髮带扯下来。
女孩掰著指头一个一个数著说道:“这样格蕾丝每天都很开心,姐姐也不用去工作,还有漂亮的衣服穿……”
“是啊!听起来真美好。”
耶蒙轻声说道。
听了耶蒙的话,小女孩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张著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她犹豫著说道:
“耶蒙先生,格蕾丝说错了么?”
“不,你没有,”耶蒙立刻否决了女孩的猜测,然后说道:
“只是,七神確实很孤独。”
他强调道。
格蕾丝懵懵懂懂点著头,她还不太明白耶蒙先生的意思,不过女孩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话题了。
“耶蒙先生,姐姐呢?”
格蕾丝询问道:“我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没有见到她。”
“柳德米拉去普林加斯大学了?”
“去那里做什么?”
格蕾丝撇撇嘴,不满地说。
柳德米拉已经给她说过自己被普林加斯大学无端开除的事情了,这让小女孩对这所大学没什么好感。
“柳德米拉想要看看能不能恢復学籍,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
这样的话她就能够让非凡者的身份合法化了,耶蒙在心里补充道。
这对於一个有著家庭的姑娘来说很重要。
同时,耶蒙又想到,柳德米拉为了完成普林加斯大学的学业,身上还背负著一笔学贷,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除非女孩打算彻底“脱白入黑”,不然的话,想要通过正规渠道偿还学贷同样困难重重。
柳德米拉给他说过,她们普林加斯大学有一位和她一样出身贫困的学长,他父亲是一个来自边疆地区格鲁利亚的鞋匠。
他是一个鞋匠的儿子。
为了偿还上大学时背负的债务,他需要拼命工作十年才能做到將其还清。
早知道,既然已经从大学毕业,那么就意味著柳德米拉的这位学长同样也是一位非凡者了。
一个非凡者通过合法途径需要十年才能偿还的债务……
耶蒙摇了摇头,这不是逼著他们走向非法途径吗?
而在官方档案中,柳德米拉並没有非凡者的合法身份,也就是说,如果她想要合法还债的话只会更加困难。
“这样啊!”格蕾丝不理解这件事情的意义,她本能相信姐姐的选择。
然而,很快,格蕾丝就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担忧道:
“可是,我记得伊莎娜夫人是那个大学的校董……”
“你还记得伊莎娜夫人?”耶蒙有些好奇,他原以为小孩子根本不会记住这些“大人的事情”的。
“当然。”
格蕾丝鼓起了腮帮子,有些不满道:
“伊莎娜夫人每天都要路过外面。”
女孩指著窗外的桥,手舞足蹈地说道:
“姐姐每天上大学后,伊莎娜夫人几乎每天都要路过这里,她坐著那辆黑色的马车,马儿跑得飞快,却从不发出嘶鸣,马车夫面无表情,总是一言不发,很可怕……”
“有时候格蕾丝醒的早,看到姐姐回来后睡得很沉的时候,也有这样一辆黑色马车穿过石桥。”
说到这里的时候,格蕾丝声音小了一些:
“有一次风把马车的帘子吹开,格蕾丝看到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伊莎娜夫人,只有一群乌鸦在马车內盘旋。”
她絮絮叨叨,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向耶蒙倾诉著什么:
“马车前面的车夫全身上下裹在斗篷里,看不见脸,也发不出声音……”
听著格蕾丝的话,耶蒙逐渐从脑海中堆积出这样一幅画面。
柳德米拉每天在纺织厂干到半夜后回家,一辆黑色马车就紧隨其后跟来。
马车上空荡荡的,没有乘客,只有一个车夫。
然而车夫也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早就已经死去的亡灵,支撑著腐烂的身体驾驶著这辆黑色马车,行走在路上。
到了白天,伊莎娜夫人就会出现在马车上,跟著柳德米拉一起前往普林加斯大学。
“对了,”格蕾丝突然说道:“耶蒙先生,格蕾丝把你带回家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辆黑色马车,还有伊莎娜夫人。”
耶蒙想起来了,他在復活后就曾经看到过那辆黑色马车,还有上面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哪怕虚弱得甚至睁不开眼睛,他也闻到了那股属於巫魔女的腐烂的气息。
“多久了?”耶蒙问道。
“三年了。”小女孩想了一会儿,才肯定道。
耶蒙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向门外的方向。
“有人来了。”
“是姐姐吗?”格蕾丝有些欣喜。
“不,是陌生人。”耶蒙竖起一根手指封住小女孩的嘴唇,女孩的嘴唇软绵绵的,就像棉花一样。
耶蒙也在此时起身,站起来准备前去开门。
“耶蒙先生,”小女孩面露担忧,小心打量著门外,用小手抓住耶蒙的衣角,仿佛觉得那扇单薄的木门能够挡住一切危险似的,在看到关著的门的时候才鬆了一口气。
“有危险吗?”
“危险?”
耶蒙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格蕾丝,对於我来说,没有什么能够被称为危险。”
於是格蕾丝鬆开抓著耶蒙衣角的手,甜甜地笑著,又抓住了耶蒙的大手。
“那么,耶蒙先生,就让我也跟著你一起去吧!”
看著小女孩担忧中带著期待的眼神,耶蒙突然想起另一个小女孩,塞拉菲娜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学会在他面前板著脸一板一眼的行礼了,远没有格蕾丝这么可爱。
於是他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最终,当內务部第七调查局的精英调查员托尔茨基和血瓶帮的副帮主乌索扬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那一扇属於米罗诺娃姐妹俩的房门被缓缓打开。
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懒洋洋的身影和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那位懒洋洋的身影看到了他这一身內务部的制服,却仍旧无动於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说道:
“抱歉,我在给孩子授课,不知道各位来访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