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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又是那声洋大人
    陈亮几人躲在树后,惊愕地看著远处的光亮。
    这白雾是突然起的,毫无徵兆,就像是特地蒙上的白纱。
    雾气从沟底往上涌,一团一团的,和地底下有人在烧湿柴似的,自个儿往上冒。
    月光被雾遮了,村子的轮廓也模糊了,连老赵头家的院墙都看不清楚。
    只有偏房窗户上那盏煤油灯的光,透过雾气,变成一团昏黄的晕,像一只睁不大的眼睛。
    雾里一道身影从远及近,不高,不到人肩膀,瘦瘦的,穿著一身红。
    那红在雾气里不显喜庆,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这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不沾地,鞋底离地面有一指宽。
    而且它走路的姿势,是那种老辈子人走路的姿势。
    迈小步,脚跟先著地,脚尖往外撇,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
    膝盖不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著,下巴微收,像头顶著一碗水。
    卢少友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这种走法。小时候在村里,有个老太太,姓那,镶黄旗的,走路就是这个样。
    那老太太说是她奶奶教的,满族姑奶奶的规矩,走路不能甩胳膊,不能迈大步,不能低头,不能回头。
    那老太太九十多岁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他怎么没想到,熟悉的步態今天又看见了。
    雾气慢慢散开一些,影子的轮廓清晰了。
    是个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身上穿著红袄绿裤,外面套著一件石青色的马甲,马甲边镶著黑色的滚边,绣著团花。
    脚上是一双绣花鞋,白袜,黑面,绣著蝴蝶。
    陈亮的手按在枪上,手指在微微的发抖。
    他认得这个纸人,之前躺在床上,这会儿却跟活人似的,哼著歌从雾里走来。
    刘陌染毫无防备的看到纸人的脸,差点失声叫出来,关键时刻,一只温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抬头看去,是叶莲娜,正朝著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对,是白辞。
    那双蓝眼睛里,带著独属於白辞的淡漠。
    几人眼睁睁的看著那纸人,哼唱著小曲站在了院门前。
    它那双硃砂点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窗户上倒映出的大鬍子身影。
    一秒,两秒……
    纸人伸手托住了圆鼓鼓的肚子,不唱小曲了,反而娇滴滴的从嗓子里拉著长音喊了一声:
    “洋大人……”
    这一声出来,树后几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它叫得难听,是叫得太像了。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著颤音,像旧社会大户人家姨太太叫老爷的腔调,黏糊糊的.
    可这声音是从一个纸人嘴里发出来的,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偏房里,大鬍子坐在炕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那一声“洋大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有个女人敲门,叫他“洋大人”。
    他以为是艷遇,以为是这穷山沟里的女人没见过世面,想攀个洋鬼子。
    他开了门,她进来了,红袄绿裤,低著头,头髮垂著。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身子很轻,轻得像纸。
    也就是从那一晚起,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恐惧袭来,大鬍子想跑,却跟被定住似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坐在那儿,盯著窗户上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张脸。
    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那张脸贴在窗户上,隔著报纸,隔著玻璃,看著他。
    纸人站在院门口,托著肚子,歪著头,盯著窗户。
    它的嘴一张一合,又哼起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哼,又像婴儿哭。
    听不清词,但那调子钻进人骨头缝里,凉颼颼的,像有人拿冰锥子一下一下地凿。
    白辞把手从刘陌染嘴上拿下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心。
    几人的视线落在叶莲娜的身上,此刻都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
    “去找些东西。”白辞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院门口那个纸人。
    卢少友凑过来,压低声音:“找啥?”
    白辞没看他,眼睛盯著纸人。
    “五穀杂粮。糯米、黄豆、黑豆、绿豆、红小豆,一样抓一把,掺在一起。再找个布袋,红的,越小越好。”
    他顿了顿,又说:
    “墨斗,要老式的,木匠用的那种。墨斗里的墨汁倒了,换硃砂。硃砂用水化开,调浓些。”他想了想:
    “再找七枚铜钱,清朝的,顺治到道光,一个皇帝一枚。
    找不著就用光绪的,但必须是清朝的。
    桃木钉七根,一寸半长,越老越好。红绳一捆,粗的,纳鞋底用的那种。”
    卢少友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张著,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陈亮,陈亮也是一脸懵。
    刘陌染盯著白辞,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夺,没说话。
    她知道白辞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些东西,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老陈,快,咱去准备这些东西,白大仙这是要出手对付那纸人了!”
    卢少友的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白辞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平淡:
    “一个纸人还不至於这么麻烦,无非就是有东西上了纸人身,对付它简单的很。
    那洋人身上的尸毒,不是这东西的,我怀疑,这东西背后还有更大的存在。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是为了那玩意……”
    卢少友一怔,隨后赶忙点了点头,拽了陈亮一把,抱著猫弯著腰,悄悄的往旁边串。
    见二人离开后,白辞就又靠在了槐树旁,刘陌染不安的问道:
    “白辞,接下来呢,怎么办?”
    白辞看了看院子方向,纸人此刻已经推门往屋里去了,可他却显得並不担心似的摇了摇头:
    “等著,东西备好之前,进去也没用,这要是跑了,再找就难了。”
    “你说的……是这纸人?”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白辞笑了笑,这慵懒的笑容在叶莲娜精致的脸上,竟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蓝眼睛里映著偏房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明一暗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笼。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叶莲娜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散开,白花花的,像她脸上蒙了一层纱。
    “不是纸人,纸人跑不跑,无所谓。
    纸人就是层纸,捅破了,烧了,撕了,都行。
    主要是为什么纸人会动,它肚子里又是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陌染的嗓子发乾,怔怔的看著白辞良久。
    纸人为什么会动?
    肚子里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縈绕在她的心头,直到屋子里不断传来大鬍子的呼救声,才堪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