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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暑气缠尘事,清愁绕画堂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盛府的庭院里满架蔷薇开得正盛,浓绿的枝叶间缀著粉白嫣红的花瓣,风一吹便飘来阵阵甜香,却也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华兰带著刚满月不久的薇姐儿回盛家,竹编的婴儿车透著清爽,嬤嬤轻轻推著,车帘边角绣著浅淡的兰草纹样,隔绝了外头的暑气与蚊虫。
    泽哥儿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小褂,额前沁著细密的薄汗,却半点不觉得乏,围著婴儿车蹦蹦跳跳,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车里瞧一眼妹妹,眉眼间满是欢喜,清脆的笑声落得满院都是。
    进了內堂,华兰屏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下盛老太太、王若弗二人。
    华兰端起凉透的酸梅汤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斟酌:“祖母,母亲,女儿这胎生薇姐儿时,难產许久,伤了元气,身子大不如前。如今盛夏暑热,愈发觉得虚软,凉国公府家事繁杂,泽哥儿尚且年幼,总爱趁著暑气轻些的时候跑闹,薇姐儿又小,不耐热,我实在力不从心,常常觉得疲惫不堪。”
    王若弗连忙起身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华兰微凉的手,脸上满是心疼:“我的儿,怎么不早说?快些好好將养身子才是!这般大热天,家事有那么多下人打理,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累坏了自己,可怎么得了?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燉些凉润的汤品,祛祛暑气,补补身子。”
    华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又藏著几分恳切:“下人终究不及自家人贴心可靠,府中大小事务,无论是打理宅院、调度下人,还是照料孩子们的饮食起居,交给外人,我终究是不放心。我想著,若是能有个知心人留在身边,帮我打理家事,照料泽哥儿和薇姐儿,替我分些暑热里的忙碌,也能为国公府延绵子嗣,再好不过了。”
    盛老太太何等通透,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华兰,眉头瞬间微蹙,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不必这般绕弯子。”
    “祖母,”华兰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语气愈发真挚,“我想著,明兰性子沉稳懂事,又贴心能干,心思细腻,做事妥帖,平日里在府中便帮著打理琐事,连盛夏里下人的调度、冰品的分配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若是她能入府伴我,替我分些家事,照料孩子们,再好不过了。”
    “官人也说了,定会待明兰敬重,给她体面,给她足额的份例,夏日里的冰品、凉蓆、衣料,绝不会少了她的,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终究是自家人,比外人贴心可靠得多。”
    “放肆!”盛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陡然提高,脸色沉得嚇人,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怒气与决绝。
    “顾廷煜这是痴心妄想!明兰是我盛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女,也是我盛老太太一手捧大的,她该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户人家的正妻、做大娘子,岂能去他家做妾室,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盛老太太一生要强,最看重子孙的名分与体面,让明兰去凉国公府做妾,无疑是戳了她的痛处,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哪怕顾廷煜给再多体面,在她看来,也抵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华兰被祖母的怒气震得一怔,眼眶当即就红了,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著辩解:“祖母,女儿不是让明兰做妾。只是我身子实在不济,盛夏暑热难耐,稍动一动便满身是汗,国公府家事又杂,泽哥儿性子跳脱,总爱往外跑,薇姐儿又小,不耐热,常常哭闹……”
    “我想著,让明兰入府伴我,替我分些担子,照料孩子们的饮食起居,也能替国公府延绵子嗣。往后府中事务,无论是夏日的用度调度,还是平日里的琐事打理,也会让她帮忙打理,绝非让她做那仰人鼻息的妾室啊。”
    “体面份例?”盛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怒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在他凉国公府,除了正头大娘子,其余人纵有再多体面,再足的份例,夏日里有再多冰品衣料,也不过是依附主母的妾室罢了!终究是低人一等!”
    “明兰是我手心里捧大的姑娘,哪怕嫁的是寻常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守著一方小院,夏日里有自己的体面,也比在凉国公府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强!此事绝无可能,你给我断了这份心思!”
    华兰语塞,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默默掉眼泪。
    王若弗看著女儿委屈的模样,又心疼又为难,一边是自己的亲女儿,一边是態度强硬的老太太。
    她只能左右为难地拍著华兰的背,低声安抚:“我的儿,別哭了,母亲也是为了明兰好,此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再从长计议……”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盛老太太撂下狠话,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让华兰再也不许提起,否则,便不要再认她这个祖母。
    临走时,老太太看著华兰苍白的脸色,终究是软了语气,叮嘱她好好养身子,夏日里莫要贪凉,也莫要再为这些烦心事劳心费神。
    夜半,暑气渐消,晚风带著蔷薇的清香吹进小院,明兰的小院里,灯火稀疏,只有一盏孤灯映著窗欞,月色皎洁,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
    小桃正捧著一盏冰镇的安神茶进来,茶盏外壁凝著水珠,透著丝丝凉意,见明兰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望著窗外的月色发呆,眉眼间满是茫然与愁绪,额前还沾著未乾的薄汗。
    她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暑气散了些,快喝了茶歇息吧。今日大姑娘和老太太的谈话,奴婢也听说了,姑娘別往心里去。大姑娘也是一时心急,为了姑娘好,可这般想法,终究是不妥的。老太太也是为了姑娘的名分体面著想,不想让姑娘受委屈。”
    明兰缓缓回过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与无助,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蔷薇花瓣。
    她何尝不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她自小看著自己的亲娘卫小娘,因是妾室,在盛家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冬日里连一块像样的碳火都未必能分到,最终含恨而终。
    她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户人家的正妻,不再重蹈亲娘的覆辙,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哪怕日子清贫些,也能活得体面自在。
    可她能够做主吗?
    顾廷煜的强势与深情,像盛夏的烈日,炽热却也让人难以承受。
    齐衡的远走与遗憾,像晚风里的残花,只剩无尽的悵惘。
    还有祖母的坚持,华兰的恳求,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紧紧困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终究会嫁给谁,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通通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王若弗洗漱完毕,换上轻便的软绸睡裙,见盛紘正坐在灯下翻阅卷宗。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上前,轻轻將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老爷,天凉了,快喝口茶润润喉吧。”
    盛紘抬眸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何事这般吞吞吐吐?有话便说。”
    他与王若弗夫妻多年,早已摸清了她的性子,这般扭扭捏捏的模样,定是有事。
    王若弗嘆了口气,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道:“老爷,今日华儿回府,跟我和老太太说了件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想跟你说说。”
    盛紘挑眉,示意她继续,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缘。
    “华儿说,她身子弱,不耐暑热,国公府家事又繁杂,想让明兰入府伴身。”王若弗顿了顿,连忙补充道,“让明兰帮著打理家事、替国公府绵延子嗣,顾廷煜也应了会给明兰体面份例。华兰还说,有自家人在身边帮衬,她也能轻鬆些,总比信那些外人稳妥,也能好好养身子。”
    盛紘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著杯沿,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廷煜倒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掂量掂量此事合不合规矩,有没有分寸?明兰是盛家的姑娘,岂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入了国公府?”
    “我也觉得不妥,”王若弗连忙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为难,“可华儿说得情真意切,说她也是为了明兰好,凉国公府是顶级勛贵,明兰入府虽无正妻名分,可份例体面不会少,有享不尽的荣华,比嫁去寻常官宦人家吃穿用度强得多。再说,顾廷煜对明兰似是真心,想来也不会真的委屈了她。”
    她虽性子直,却也明白门第联姻的好处,凉国公府的权势远非盛家可比,明兰若真能嫁过去,於盛家、於明兰而言,似乎都是一桩美事。
    盛紘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眼底闪过一丝权衡。
    他並非不心动,凉国公府的势力和顾廷煜的权势,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加强与这门关係的联繫,何乐不为?
    可此事终究牵扯太多,礼教规矩,还有最重要的盛老太太的態度。
    “此事,决定权不在我。”盛紘最终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顾廷煜既有心,便让他拿出诚意来,而非这般不明不白地要人。母亲那边,你也不必去劝了,她老人家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若弗一愣,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母亲把明儿放在心尖上养著。”盛紘语气平静,却道出了关键,“明儿是庶女,她一心想让明儿嫁个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妻,不受半点委屈。顾廷煜即便给了体面份例,可名份上终究是妾。母亲断然不会让明儿冒这个险,更不会同意这桩看似风光、实则委屈的安排。”
    他久经官场,看人看事通透,盛老太太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老太太看似强硬,实则全是为了明兰著想,怕她走了卫小娘的老路,怕她在国公府受委屈,怕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盛老太太在盛家的地位尊崇,她若执意反对,这桩婚事便是再有利可图,也断无可能成。
    王若弗听完,也蔫了下来,嘆了口气道:“那可如何是好?华儿那边不死心,一个劲说不是要委屈明兰做妾,只是让她入府伴身,帮著打理家事、替国公府绵延子嗣,还说顾廷煜绝不会亏负明兰,可老太太哪里听得进去?”
    盛紘摆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沉凝:“此事暂且先搁一搁,看母亲的安排吧。咱们不必多插手,免得惹母亲不快,也免得让华儿为难。”
    王若弗看著他的模样,也知晓此事再爭无益,只能暗自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