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顾廷煜便收到了密报——曹太后驾崩了。
曹太后一生掌权,虽扶持幼主,却也忌惮他的势力。此次拨付五千八百人马出征,看似是无奈之举,实则是想借反军之手削弱他的兵力,若他战败,便顺势除去心头大。
若他战胜,也想以粮草、军械掣肘他。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油尽灯枯,在叛乱平定前夕离世。
密报中亦提及,英国公张显宗因太后驾崩悲痛过度,一病不起。
顾廷煜看到此处,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张显宗是赵禎留下来制衡自己的唯一武官,如果张显宗没了,那军中事务自己便能够掌握大半数。
大军抵达汴京城外,顾廷煜望著满城素衣与处处悬掛的白挽幛,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哀伤。
入城途中,有老臣上前攀谈,言语间满是对曹太后的唏嘘,提及曹太后一生为大宋操劳,扶持幼主,却最终没能看到江山稳固。
顾廷煜頷首应答,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太后一生为社稷操劳,功在千秋。国公病重,某归京后便去探望。”
大军入宫復命,幼主赵珩在大臣的扶持下接见了顾廷煜。
孩童身著小小的龙袍,龙袍拖在地上,一双懵懂的眼中尚不懂悲伤,只是茫然地看著这位满身风尘的將军。
阶下文武百官,或面露喜色,或眼神复杂,都在等著顾廷煜匯报平叛的功绩。
顾廷煜跪地请奏,声音洪亮,详述了炉桥设伏、灵岩谷围歼、庄州平叛的全过程,当提及荆王伏诛、谭王被擒时,殿下文武百官无不面露喜色,不少大臣起身拱手,称讚他功不可没。
“臣幸不辱命,平定叛乱,保全江山。”顾廷煜叩首,语气恭敬。
赵珩似懂非懂,完全是提线木偶。
復命之后,顾廷煜未作停留,径直前往英国公府探望。
英国公张显宗正臥病在床,但脸色尚可,躺在铺著锦缎的床上。
见顾廷煜前来,张显宗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声音沙哑:“伯谦……你回来了,叛乱……平定了就好。”
顾廷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张显宗枯瘦的手,指尖触到对方脉搏,心中瞭然。
张显宗身体底子极好,这次真的只是小恙。以他的身体状况,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顾廷煜心中有点小鬱闷,自己熬到张显宗老去、彻底掌控朝局的计划,又要往后推迟了。
但他面上依旧语气诚恳:“国公安心静养,叛乱已平,朝局有某与诸位大臣撑著,定不会让太后与国公的心血白费。”
提及曹太后,张显宗眼中泛起泪光,轻轻嘆了口气:“太后走得急,没能见上江山稳固……真是遗憾啊。”
顾廷煜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思念先帝,已为官家铺好了路,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守住这江山,不负太后所託。”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便谈及了朝政。
顾廷煜话锋一转,提及了朝中冗兵问题:“此次平叛,某见不少士兵老弱不堪,军纪鬆散,粮草消耗巨大,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某以为,当推行军队改革,裁汰老弱,精选精锐,整肃军纪,方能强军固防。”
张显宗闻言,眉头微蹙,摆了摆手:“伯谦,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冗兵问题由来已久,朝中派系眾多,若贸然改革,必引发动盪。求稳为上,不可轻举妄动。”
顾廷煜有些无奈,张显宗求稳怕乱,又担心改革触动自身利益,自然不会同意。
他见张显宗神色疲惫,知道再谈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国公所言极是,某只是忧心国事,待国公身体康復,再从长计议。”
他叮嘱下人好生照料张显宗,隨后转身离开英国公府,回府处理军务交接。
一路行来,府中下人早已备好香汤沐浴,可顾廷煜却毫无心思,坐在书房內,看著摊开的舆图,指尖在汴京的街巷、宫城之上轻轻划过。
与此同时,汴京贺府之內,却被一片浓重的欢喜笼罩。
贺家收到了贺弘文的信,信纸被贺老太太捧在手中,反覆读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好!好!弘文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信中写道,贺弘文隨军当军医,因医术精湛,救治了无数伤兵,表现出眾,被顾廷煜举荐在庄州当了从八品的州医学博士。
贺弘文的信上字字真切,说他隨军南下时,庄州兵马都总管魏明远在督战中被流矢擦伤肩胛,箭鏃带了铁锈,伤口很快红肿化脓,连庄州本地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唯恐溃烂伤及筋骨。
恰逢他隨军医营驻守城外,被顾廷煜派人唤去诊治,他以银针排脓、草药敷治,又熬製解毒汤剂日日餵服,不过半月便让魏总管的伤口见了好转,连带著后续调理得宜,魏明远很快便重返城头督军。
魏明远本是行伍出身,性子豪爽重情,见贺弘文医术高超又沉稳细心,心中十分欣赏,几番打听得知他尚未婚配,又念及顾廷煜对其多有照拂,便主动托顾廷煜做媒,想將自己的嫡女魏清沅许配给他。
顾廷煜欣然应允,亲自替二人定下了婚约。
信末,贺弘文特意嘱咐家中,让父母与祖母早些备下聘礼,待他忙完庄州战后的医救事宜,便择吉日归京行纳徵之礼,婚后便携魏氏女返回庄州赴任。
贺老爷子捧著信,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著案几道:“弘文这孩子,不枉费我们多年教导,如今不仅得了实职,还攀了魏总管这门亲,真是光宗耀祖!”
贺夫人也是满面喜色,忙著吩咐下人去寻京中最好的绣庄,为聘礼备些綾罗绸缎,又让人去查魏小姐的生辰喜好,半点不敢怠慢。
唯有贺老太太坐在上首,捏著那方绣著兰草的锦帕,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眉宇间满是无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著满堂欢腾的子孙,轻轻嘆了口气。
盛老太太有意將明兰许给弘文,她心中也是愿意的,盛明兰那孩子通透伶俐,又得盛老太太悉心教养,配弘文自然是极好的。
可如今弘文在庄州定了亲,娶的是魏总管的嫡女,虽是武將世家,却也是实打实的体面,於贺家而言是天作之合,可她终究是欠了盛老太太一个交代。
思及此,贺老太太便对身边的嬤嬤道:“备上些上好的龙井和江南新制的糕点,明日我亲自去盛府走一趟。”
日子一晃,便到了端午前夕。
汴京城內处处都透著过节的热闹,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著粽子、艾草,宫中和各大府邸也都换上了端午的薰香,以驱邪驱虫,祈求平安。
这日,英国公张显宗病癒归朝,一早便踏入了枢密院的都堂。
他大病初癒,身子还有些虚,慢慢走入堂中,刚站定,便闻到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平日里的檀香、沉香,倒带著几分微苦的辛辣,却又不刺鼻。
“这是什么香?”张显宗抬手掩了掩鼻,问身侧的承旨官。
承旨官是枢密院的老下人,专管都堂的杂事,闻言忙躬身回道:“回国公爷,今日已是端午前一日,院中正按旧例换了薰香,是雄黄混著硫磺磨成粉,又加了些苍朮、菖蒲调和的,说是能驱五毒、避邪祟。”
张显宗闻言,点了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端午燃雄黄香本是大周旧俗,上至宫闈下至民间,皆是如此,硫磺本就有驱虫之效,与雄黄同用,再寻常不过。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將近日的军政文书呈上来。”
承旨官应声退下,张显宗便坐在都堂的主位上,开始翻看文书,那股雄黄硫磺的薰香縈绕在鼻尖,他只当是节日的寻常气息,未曾有半分怀疑。
而此时,顾廷煜正坐在自己的枢密院值房內,手中捏著一小撮研磨精细的雄黄硫磺香粉,指尖轻轻捻动,看著那黄白相间的粉末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寂。
他身前的案几上,放著一个小巧的香炉,炉中正燃著同款的薰香,淡淡的烟雾裊裊升起,散入空气中。
顾廷煜抬手放在香炉上方,感受著那微凉的烟雾拂过指尖,心中暗嘆。
雄黄本是硫化砷矿物,硫磺则是硫磺单质,二者混合燃烧,虽火势微弱,却会缓慢释放出微量的砷化氢气体,这气体无色无味,混在苍朮、菖蒲的香气中,更是难以察觉。
微量吸入时,人不会有任何明显的不適,可若是长期吸入,尤其是老年人,便会引发慢性砷中毒,先是皮肤出现黑斑、乾裂,隨后伤及肝肾,损害心血管,久而久之,便会器官衰竭,最终不治。
在这大周,无人知晓砷化氢的存在,更不会將日日燃烧的雄黄薰香与“中毒”二字联繫在一起。
端午燃雄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硫磺亦是薰香中常用的原料,二者混合,合情合理,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寻常的端午驱邪,绝不会有半分疑心。
他算准了张显宗病癒后必会日日入枢密院理事,都堂內的薰香日夜不熄,日积月累,那微量的砷毒便会慢慢侵入他的体內,待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
这般手段,不见血光,不留痕跡,最是稳妥。
顾廷煜將手中的香粉轻轻撒入香炉,看著那粉末遇火便化作一缕轻烟,散入空气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数年前与张显宗搭档平定西夏时的日子,那时二人皆是意气风发的武將,他年少有为,张显宗老当益壮,二人在战场上配合默契,一路势如破竹。
那时的张显宗,於他而言,是值得敬重的前辈,是可以託付后背的战友。
可如今,他却亲手布下了这样一个局,用这样阴诡的手段,对付曾经的战友。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端午的风带著几分燥热,吹入值房內,拂动了案几上的兵书,也拂动了顾廷煜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推开窗,望著枢密院外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可他的心中,却像是蒙著一层厚厚的雾,散不开,挥不去。
他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