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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故园重逢 郭杨诉交
    杨铁心自听竹轩偏院脱身之后,並未直奔某处,而是在王府重重院落之间辗转潜行,一路屏息缩影,避开巡夜侍卫与灯笼光影。他不知包惜弱身居何处,只凭著心中一丝执念,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茫然摸索,一颗心悬在半空,既忐忑,又焦灼。
    行至王府最深处一处僻静院落,他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眼前这座小院,矮墙柴门,竹篱茅舍,院中栽著几株垂柳,墙角堆著旧农具,甚至连窗欞的纹路、阶前的青石,都与当年临安牛家村的旧居一模一样。没有王府的富贵气,没有雕樑画栋,没有金珠玉饰,只有十八年前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家园模样,一草一木,都刻在他骨血深处。
    一瞬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牛家村炊烟裊裊、妻儿相伴的光景歷歷在目,杨铁心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在江湖漂泊半生,顛沛流离,寻妻觅子,多少次梦中回到旧居,醒来却只有寒夜孤灯,而今竟真的重见故园景致,只觉恍如隔世。
    他强压心神,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推开柴门,一步一步走入院中,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回忆里,沉重而心酸。屋內灯火昏黄,映出一道纤细身影,正对著一盏旧油灯静坐,背影孤寂,一如当年在灶边等候他归来的模样。
    杨铁心喉间发紧,喉头滚动数次,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缓缓走近,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內女子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剎那,时间仿佛静止,连院中风声、远处更鼓都一併消失。
    包惜弱看著眼前这个鬢角微霜、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执拗滚烫的汉子,整个人浑身一颤,手中针线“啪嗒”落在桌面,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视线模糊一片。
    “你……你是……”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十八年的思念、恐惧、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再也支撑不住。
    杨铁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惜弱,是我。杨铁心。我还活著。”
    “铁哥……”
    包惜弱失声痛哭,身子软软往下倒,杨铁心连忙伸手扶住,两人相拥而泣。十八年生死別离,十八年天涯相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句也说不出,只化作无声泪滴,打湿彼此肩头。
    藏在院外竹丛后的郭靖与黄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杨铁心”三个字清清楚楚传入郭靖耳中时,他如遭重锤,猛地一震,双眼圆睁,浑身都僵住。
    杨铁心……
    那是他父亲郭啸天结义兄弟,是他从小便听母亲一遍遍提起、刻在心头的杨叔父!是郭杨两家血脉相连的亲人!
    郭靖心头翻江倒海,激动、狂喜、心酸一齐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不等黄蓉阻拦,便从暗处走出,几步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杨叔父!晚辈郭靖,乃是郭啸天之子!我娘日日念著您,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您!”
    杨铁心与包惜弱皆是一怔,低头看向跪地的少年。
    杨铁心浑身大震,伸手扶住郭靖双臂,仔细打量他眉眼,只见这少年身形魁梧,神情忠厚,依稀能看出几分郭啸天当年的模样,他颤声问道:
    “你……你是啸天的孩儿?郭贤侄……真的是你?”
    “是我!”郭靖眼眶通红,声音鏗鏘,“我娘李萍,教我万万不可忘了郭杨两家的情义!不可忘了当年牛家村的血海深仇!”
    杨铁心看著眼前憨厚正直的少年,想起当年牛家村惨事,想起义兄郭啸天惨死刀下,只觉心口剧痛,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落,连连拍著郭靖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反覆道:“好……好……老天有眼……”
    黄蓉也跟著走出,对著二人轻轻一礼,此刻她已然知晓眼前之人的身份,心中惊涛骇浪,却依旧镇定,只低声道:
    “杨大叔,王妃,郭兄,此处乃是王府重地,不宜久留,不如先行离开王府,大家再慢慢细说。”
    包惜弱拭去泪水,看著眼前三人,又看向这仿造的牛家村旧居,神色悽然:
    “我……我这些年,日日活在愧疚里。完顏洪烈为了哄我,便照著当年旧居,原样造了这一处院子,可我一日也未曾安心过……这里越是像家,我越是觉得罪孽深重。”
    杨铁心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沉声道:
    “惜弱,跟我走。我们带康儿离开这里,他是我杨家的骨血,身上流著杨家的血,不能一辈子认贼作父,顶著金人的姓氏活下去。”
    提到完顏康,包惜弱脸色瞬间惨白,泪水又落,声音淒楚:
    “他……他如今已认完顏洪烈为父,自幼锦衣玉食,只当自己是金国小王爷。我若带你去见他,他非但不会认,反而会为了自保,亲手害了你啊……”
    几人正低声说话,院外竹影忽然轻轻一动,风声微变。
    郭靖与黄蓉瞬间警觉,便见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院中,当先一人身形沉稳,气息不露,正是林志远。他先跑去將穆念慈救出,这才一路循著踪跡潜行找来。
    “郭兄,黄兄弟,穆大叔。”
    他目光扫过包惜弱,只微微一怔,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却並未出言招呼,穆念慈则赶忙上前站在自己爹爹身旁。
    黄蓉低声问道:
    “林兄,药材可曾寻到?”
    林志远微微点头,手掌一翻,露出怀中藏好的药包,说道:“幸不辱命,药材已经寻到。王师叔有救了。”
    郭靖又惊又喜,连忙凑近林志远耳边,压低声音急道:
    “林兄,你有所不知!这位穆大叔,真名叫作杨铁心,是我先父郭啸天的结义兄弟!我便是为此,才一路寻到此处!”
    林志远闻言,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心想终於不用再装不知道了,脸上却露出震惊恍然之色,隨即对著杨铁心拱手,语气压得极低,恭敬有礼道:
    “原来如此!晚辈失礼,竟不知是杨叔父!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叔父海涵。”
    林志远目光一扫四周,夜色深沉,远处已有隱约脚步声传来,他当即沉声道:
    “此处不宜久留,王府侍卫隨时会巡查过来。杨叔父,王妃,不如我们先设法护送你们离开,再从长计议完顏康的事。留得性命在,总有骨肉相认之日。”
    杨铁心看了看包惜弱淒楚的面容,又看了看郭靖恳切的眼神,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重重点头:
    “好。一切听你们安排。”
    包惜弱望著这间復刻的旧居,眼中满是不舍与淒楚,指尖轻轻抚过桌沿,仿佛要將这十八年的煎熬一併带走,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留恋之时,只能咬牙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