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潜修有成,林志远在重阳宫中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而规律。
晨钟暮鼓,早课晚修,演武场上练剑,藏经阁中阅典,一切都与往日並无二致。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勤勉、不显山不露水的志字辈弟子,待人谦和,行事低调,从不多言,从不多事。
九阴內功初成,不仅让他內力精纯远胜从前,更让他耳目聪敏,感知远超常人。山间一缕微风拂过,草木微动,虫蚁爬行,甚至远处同门脚步起落,都能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这一日,恰逢重阳宫中休沐。
不少弟子或是结伴下山採买,或是庭院中切磋练剑,或是静坐调息,林志远却不愿留在喧闹之地。他自穿越而来,虽身在全真,心却始终带著一丝疏离,更偏爱终南山中那份幽深清静。
石壁所记的经文图谱,他虽已牢记在心,可九阴內功博大精深,许多行气关窍、经脉转折,仍需在安静无人之处细细体悟。重阳宫中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可能露出破绽,唯有后山僻静幽深之地,才適合他悄悄打磨修为。
用过午斋,待日头稍稍西斜,林志远换上一身寻常青袍,將髮髻束得稳妥,腰间別一柄短小的桃木短剑,既合乎弟子身份,又不至於太过惹眼。他避开演武场与主殿路径,沿著宫观西侧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缓缓向后山行去。
终南山连绵起伏,林深树密,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唯有鸟鸣清脆,泉声叮咚,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一派清幽寂静。
林志远放缓脚步,收敛周身气息,步履轻盈,踏在落叶之上几乎无声。他一路行来,目光平静,却在暗中仔细留意四周动静,一来是防备山中猛兽,二来也是警惕是否有其他同门误入此地。
他不敢太过靠近活死人墓所在的幽谷。
那里乃是全真教禁地之中的禁地,更是他最大的隱秘所在,一旦被人撞见他在附近徘徊,后果不堪设想。是以他只选择了一处离幽谷不远不近、三面环山、一面临溪的僻静山谷。
谷中草木葱鬱,一块巨大的青石横臥在溪边,光滑平整,恰好可供人盘膝而坐。溪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水底鹅卵石圆润可爱,偶尔几尾小鱼悠然游过,更添几分生机。
林志远四下打量一番,確认无人踪跡,这才缓步走到青石旁,轻轻拂去上面落叶,盘膝坐定。
他闭上双眼,先以全真心法调息片刻,待心神安定,內息平稳,才缓缓运转九阴內功。
一缕轻灵飘逸的內力自丹田缓缓升起,顺著经脉平稳流转。这一次,內力运行再无半分滯涩,如清泉潺潺,如流云悠悠,所过之处,经脉舒畅,百骸通透。他没有急於求成,只是静静体悟著內力运转的每一丝变化,將石壁经文之中的玄理,一点点与自身修行印证。
不知过了多久,林志远缓缓收功。
睁开眼时,夕阳已然西斜,金色余暉穿过林间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溪水之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通体舒泰,心神空灵,连日来修行积累的些许疲惫,尽数消散。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极细的衣袂破风之声,自山谷另一侧的林间传来。
速度极快,轻功显然不弱。
林志远心中微微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將自身內力尽数压回丹田,脸上恢復成平日那种平淡温和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望向声音来处。
他本以为是山中猎户,或是误入此地的同门,可目光落处,却是微微一怔。
林间小径之上,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红衣如火,在这苍翠山林之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她身形窈窕,身姿轻盈,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眼眸清澈灵动,却又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孤傲。
只是此刻,少女眉头微蹙,嘴角抿得紧紧,眼神之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倔强,仿佛心中藏著什么鬱结之事。
她手中並未持刀弄剑,只握著一枝刚刚折下的山花,花瓣娇嫩,顏色鲜红,与她身上红衣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林志远只看一眼,心臟便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缩。
李莫愁。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一般,瞬间从他记忆深处浮现。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后山僻静处修行,竟然会在此地,遇上这位日后名震江湖、却又一生悲凉的赤练仙子。
此时的李莫愁,尚未经歷后来的情伤背叛,尚未变得狠厉决绝,更未练就那一身令人闻风丧胆的五毒神掌。她还只是古墓派的大弟子,自幼在活死人墓中长大,不諳世事,心性单纯,只是常年居於古墓深处,不见天日,性子难免清冷孤傲,不善与人亲近。
想来,她也是耐不住古墓之中的孤寂冷清,悄悄离开活死人墓,来到这终南山深处散心。
一念及此,林志远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怜惜。
他熟知原著之中李莫愁的一生。
本是冰清玉洁、天真单纯的古墓少女,一心嚮往世间真情,却偏偏遇上了负心之人,一腔深情付诸东流,最终性情大变,恨尽天下男子,出手狠辣,伤人无数,落得一个被情所困、被火焚烧的悽惨下场。
她这一生,可悲,可嘆,更可怜。
若有可能,他真的不愿看见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女,一步步走向那早已註定的毁灭之路。
李莫愁原本只是独自漫步散心,並未留意谷中还有他人。直到走近,才猛然发现青石之上坐著一名青袍少年。她骤然一惊,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瞬间闪过警惕与戒备,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花枝微微握紧。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只是带著几分清冷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自幼在古墓长大,极少接触外人,尤其是男子。师父从小便告诫她,世间男子多是薄情寡义之辈,万万不可轻信,更不可轻易接近。此刻骤然见到一个陌生少年出现在这僻静山谷,她自然心生戒备。
林志远心中瞭然,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波澜,脸上露出温和无害的神色,缓缓站起身,对著李莫愁拱手一礼,姿態谦和,语气平静舒缓,不带半分冒犯:
“在下全真教弟子林志远,只因宫中休沐,不愿与人喧闹,便来此山中静坐调息,无意打扰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他语气平和,神態坦然,目光清澈,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她容貌绝美而露出惊艷失態之色,也没有因为她来路陌生便心生轻视,就如同对待一个寻常朋友一般温和有礼。
李莫愁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对方若是全真弟子,见到她这不明身份之人,要么厉声喝问,要么面露轻视,要么便是眼神异样,上下打量。可眼前这少年,神色沉静,目光坦荡,言语谦和,举止有度,全无半分无礼之处。
那份从容与温和,让她心中紧绷的戒备,不由自主稍稍鬆懈了几分。
“全真教……”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戒备依旧未完全散去,“你们全真教与我古墓派素来少有往来,你怎会来到这等幽深之地?”
林志远心中一动。
她果然已经自报来歷。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温和有礼的模样,轻声解释:“终南山广袤无边,並非只属全真一教。在下只是寻一处清静所在静坐,並未踏入贵派禁地,也无意窥探任何隱秘,姑娘儘管放心。”
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荡,毫无闪躲。
李莫愁定定看了他片刻。
眼前这少年,身著全真弟子青袍,气质沉稳,眉眼乾净,看上去並不像是奸邪之徒。更何况,他方才所言也並无差错,这终南山后山广阔,只要不靠近活死人墓,便算不得侵犯她们古墓派地界。
她心中警惕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有放鬆,只是冷冷开口:“既然如此,你自便便是。”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林志远,转身走到溪边,低头望著清澈溪水,神色依旧带著几分鬱鬱寡欢。
她自幼在古墓之中长大,每日除了练功,便是面对冰冷石壁,师父性子清冷,不苟言笑,更从不与她谈论外界之事。她心中好奇外面的世界,却又不敢违背师命,只能偶尔悄悄溜到这后山深处,稍稍透气散心。
可即便如此,心中那份孤寂与茫然,依旧挥之不去。
林志远见状,便不再上前打扰,轻轻退回青石旁,重新盘膝坐好。
他知道,李莫愁此刻心性单纯,又素来戒备男子,若是表现得过於热情刻意,反而会惹她反感;若是就此离去,两人这份浅淡的缘分,便会就此中断。
是以他只是安静静坐,闭目调息,看似继续练功,实则守在不远处,既不靠近,也不打扰,给她足够的空间与安全感。
片刻之后,李莫愁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却见那少年早已坐回青石之上,闭目凝神,气息平和,仿佛只是专心在此静坐修行,对她毫无窥探之意,也无半分打扰之心。
这般模样,反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奇怪。
她虽居古墓,但也偶尔隨师父下山採买,寻常男子见到她,要么惊艷而自卑,要么刻意討好,从没有人像眼前这少年一般,如此淡然从容,既不轻视,也不討好,只是將她当作一个寻常之人对待。
这份尊重,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自幼被师父教导,世间男子皆不可信,可眼前之人,却让她隱隱觉得,师父之言,似乎並非全然正確。
林志远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却並未回头,只是依旧保持著原本姿態,轻声开口,语气平和自然,如同隨意閒聊一般,不带半分刻意:
“此处山清水秀,清静幽然,確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只是终南山深处,偶尔也有野兽出没,姑娘独自一人,还需多加小心。”
他语气之中,带著一丝真诚的关切,没有半分轻薄,没有半分试探,只是纯粹的善意提醒。
李莫愁心中微微一动。
长这么大,除了师父之外,从没有人如此温和地提醒过她注意安危。
师父对她,向来严苛,只教她武功,教她规矩,教她恨尽天下男子,却从不会用这般温和关切的语气,与她说上一句话。
眼前这少年的一句轻声提醒,如同暖阳一般,悄然落在她孤寂已久的心上,让她心中那层坚冰,不知不觉,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隨即,她又转过身,望著清澈溪水,眼神之中,那股鬱鬱寡欢稍稍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志远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第一步,总算没有引起反感。
他知道,李莫愁此刻心性单纯,极易亲近,也极易受伤。想要改变她日后那悲惨的命运,不能急於一时,不能强行干涉,只能慢慢靠近,慢慢影响,用真诚与善意,一点点温暖她孤寂冰冷的心。
只要能在她心中,种下一颗信任与温暖的种子,日后即便风雨来袭,这颗种子,也有可能生根发芽,阻止她走向那条毁灭之路。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开始笼罩山林。
谷中气温渐渐转凉,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自幼长居古墓之中,墓中阴凉湿冷,常年不见日光,虽已习惯,但身为女子,终究不喜寒气。此刻晚风一吹,林间凉意侵人,她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抱紧了些许手臂。
林志远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並未上前,只是缓缓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轻轻放在身旁青石之上,声音温和,依旧保持著適当距离:
“山中夜凉,姑娘若是觉得寒冷,这件衣物暂且披上。在下站在此处不动,绝不靠近。”
他说完,便真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处,不再看她,给足了她安全感与尊重。
李莫愁愣住了。
她望著青石上那件带著淡淡体温的青袍,又望了望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神色坦然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温暖,安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情愫。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如此顾及她的感受,如此尊重她,如此温柔待她。
她望著那件青袍,久久没有动。
林志远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沉稳的青石,安静而可靠。
暮色渐浓,山林之中渐渐暗了下来。
李莫愁终於轻轻抬起手,拿起青石上那件青袍,缓缓披在自己身上。
青袍之上,带著淡淡的松木香与阳光气息,温暖而安心。
她披上青袍,转过身,望向林志远,清冷的眼眸之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戒备与疏离,露出一丝浅浅的、如同山花初绽一般的柔和。
“多谢。”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丝暖意。
林志远缓缓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乾净的笑容。
那笑容,不张扬,不耀眼,却如同山间清泉,温润澄澈,足以融化冰雪。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四目相对,夕阳余暉,映照著红衣少女与青袍少年。
终南山深处,幽静山谷之中,一段原本不该存在的缘分,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