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功。没有表彰。没有领导到医院看过我。科长换届了,新来的科长不认识我。”刘大志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来的不是笑,是一种比苦涩更淡、比释然更浓的东西。“倒是你爸来看了我。你爸那时候还在刑警队,带了两只罐头来的,一只黄桃的一只红烧猪蹄的。”
张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从那以后。”刘大志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度,沉到了嗓子眼底下的位置。
“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把空了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条线上有贼,一直都有。你抓了一个,还有十个。你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你把命搭上去了,贼还是在。你不搭命,贼也还是在。区別是什么?搭命的那个人,落了一辈子残疾,工伤认定上十四个字,连个同志辛苦了都没有。不搭命的那个人,平平安安退了休,拿了养老金,每天上午遛鸟下午钓鱼。”
“你说说,哪个划算。”
这个问题不需要张建军回答。刘大志也没等他回答。
他的两只手臂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从张建军的脸上穿过去,落在了值班室墙壁上贴著的k117运行图上。
那张运行图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著,用图钉钉在墙上。从临淮到广州的线路蜿蜒向南,沿途的站名用黑色的小字標著,密密麻麻,像一串被穿在铁轨上的珠子。
他看了那张图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听故事。”他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语调里多了一种不容易辨別的东西。“是让你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我走过。走到头是什么样子,我见过。”
张建军的嘴唇动了一下。
“师傅。”
“嗯?”
“这次不一样。”
刘大志盯著他,等下半句。
“这次不是一个人。”
值班室的小夜灯在头顶嗡嗡地响了一下,灯丝的光闪了一闪,稳住了。
刘大志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搪瓷缸子孤零零地搁在桌面中间,杯底那个被菸蒂烫过的焦痕在灯光下隱隱约约。
沉默又来了。
这一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一个人在讲述、另一个人在听的沉默,有方向感。
这一次的沉默是两个人同时不说话,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但谁都不去碰那个东西。
外面传来对向列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轧铁轨的咣当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整节车厢被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刘大志站起来。
他没有看张建军。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在门框前面停住了。
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捏著一张纸。
巴掌大小,对摺了一下,纸面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人在口袋里揣了不短的时间。
他把纸放在了门框旁边的桌角上。
手指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鬆开。
纸面上的油墨印子在手指按过的地方洇出来一点深色的痕跡。
他没有解释。
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往远处走,一步一顿,跟来时候一样慢。鞋底碰到车厢连接处铁板的声音咚的一声,然后是弹簧门合拢的吱呀声,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最后被车轮重新咣当起来的声音盖住了。
值班室里只剩张建军一个人。
他看著桌角那张纸。
两秒后,伸手拿了过来。
纸张的质地不是普通的信纸,是那种铁路內部用的带有横格线的公文稿纸裁下来的一截,宽约十厘米,长约十五厘米。
展开。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不是刘大志平时填日誌用的蓝色原子笔,是铅笔。
笔压偏重。字跡不算潦草,但也不工整,带著一种在晃动的列车上硬撑著写出来的歪斜感。
第一行:
“k117乘警组值班交接表,1982年10月至1985年9月,非正式备忘。”
下面列了两列数据。
左列是月份。从十月到来年二月,五个月份的数字被圈了起来。
右列是数字。每个月份后面跟著两个数据。当月报案数和当月丟失金额。
十月:报案4起,金额680元。
十一月:报案5起,金额1120元。
十二月:报案6起,金额1400元。
一月:报案3起,金额590元。
二月:报案2起,金额310元。
下面一行空白后,是另一组数据。
“同期三月至九月,月均报案数1.2起,月均金额不足200元。”
十月到二月的月均报案数:四起。
三月到九月的月均报案数:一点二起。
差了整整三倍多。
纸条的最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写了三行字。
张建军的眼球在那三行字上面停住了。
“每年10月至次年2月,k117失窃报案率为其他月份的四倍以上。”
“在上述所有已知案件发生的趟次中,列车员谢宝生的排班记录出现率为87%。”
“以上信息来源:十五年交接清单对比。未上报。”
张建军的手指捏著纸条的边缘。
纸面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手抖。是风。列车重新启动了,连接处的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冷气,从半掩的值班室门缝里渗进来,掠过桌面,把纸条的边角吹得晃了一下。
列车员。
谢宝生。
六號车厢。
排班重合率87%。
这个数字不是巧合。
87%意味著在过去三年多的时间里,k117发生盗窃案的趟次中,接近九成的班次里,六號车厢的值乘列车员都是同一个人。
列车员的排班是轮转制的,同一名列车员不可能每趟都值乘同一节车厢。正常的排班周期下,一名列车员被排到同一节车厢的概率大约在15%到20%之间。
而谢宝生是87%。
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在排班表上做了手脚。或者,谢宝生自己跟其他列车员调了班。
无论哪种情况,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硕鼠帮在k117上不仅仅是流窜作案。他们在列车的內部运营体系里有眼线。
六號车厢的列车员。
灯光盲区最大的连接处旁边那节车厢的值乘者。
夜间应该每小时巡查一次但实际执行率不到五成的那个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硕鼠帮的一环呢?
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不巡查。
不巡查就是最好的配合。
一个不巡查的列车员,等於给硕鼠帮打开了一扇门禁。六號车厢在那两个小时里变成了一个没有守卫的走廊,核心成员可以在里面自由行动,不受任何干扰。
张建军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
刘大志在门口放下这张纸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张建军闭上眼回想了一下。
不是如释重负。不是破罐破摔。不是“你想查就查去吧反正我不管了”的甩手。
是別的。
那张法令纹拉到底的脸上,在灯光里闪过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