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用吧?我去税务所和工商所门口转转,那边天天有人来办手续,做买卖的个体户不少得用这玩意儿。”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王磊就是个有商业直觉的人。他缺的不是脑子,是方向。给他一个方向,他能自己跑起来。
“行。下趟车我带回来二十块表加十个计算器,你先把渠道铺好。”
张建军把一百一十五块钱从提包里拿出来,数了九十块塞进自己兜里当进货本金,剩下二十五块递给王磊。“这二十五你留著当流动资金。万一有人上门要货你手里没现货的时候,拿这个钱应急。”
王磊把钱接过去,小心地揣进內兜,拉链拉好,拍了拍。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你帮我在临淮城区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小门面。不用大,十来个平方就行。月租不超过十五块。位置要靠近厂矿家属区或者火车站附近。”
“门面?你要开店?”
“先看著。不急。”
王磊点了点头,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个级別。开店。这两个字对一个1985年的城镇青年来说,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王磊拎著提包往粮油厂方向走了,脚步带著一种快要小跑起来的节奏。
张建军往反方向走,回宿舍。
晚上筒子楼的小屋里灯泡的功率不够亮,檯灯从床头柜上拉到了桌子上,铁罩子底下二十五瓦的灯泡把一圈昏黄的光铺在桌面上。
笔记本翻开到新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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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军在上面写了一个標题:《硕鼠帮头目侧写》。
笔尖往下走。
“一、年龄推断:45岁以上。依据,从1984年档案中的旧纸条记录和1985年目前已知的九起案件推算,该团伙在k117线路上的活动时间至少超过四年。长期组织和管理流窜作案团伙,需要丰富的社会阅歷和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入行年龄不会晚於三十五岁。”
“二、性別:男性。客货混编列车的硬座车厢,深夜时段过道內的行动者如果是女性会更引人注目,凌晨两点起来走动的女性旅客数量极少,一旦被人看到就容易被记住。”
“三、体型:偏瘦。核心活动区域在六號和七號车厢之间。硬座车厢的三联座间距不足六十厘米,过道宽度不到四十五厘米,深夜时段过道两侧蹲满了无座旅客,要在这样的空间里不触碰任何人地移动身体,腰腹和肩宽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內。”
“四、外表特徵:极度普通。在k117上流窜作案超过四年而未被任何乘警锁定面貌特徵,说明此人的外表不具备任何辨识度。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没有明显的疤痕、痣或畸形特徵。放在人堆里一秒钟被淹没的那种脸。”
笔尖停了两秒。
前世记忆里那个老扒手在供述中提到过一句话:“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怕的不是警察,最怕的是长得太好看或者太难看。长得好看人家多看你两眼,长得难看人家也多看你两眼。不动刀不动枪的买卖,靠的就是一张谁都记不住的脸。”
张建军继续写。
“五、行为特徵:具备极高的反侦察意识。更换座位、使用中间站上下车、从不在同一趟车上连续作案。”
“六、团伙管控:管理严密。外围人员在站台上的配合行动(寸头—眼镜—军绿t恤三人联动)显示出高度的纪律性和组织化程度,成员之间存在明確的分工和信號体系。这种程度的组织化不可能由多个核心成员民主协商產生,只可能来自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头目的单向指挥。”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第七条。
“七、关键判断:此人一定常年在车上。但不一定每趟都下手。”
这一行字写完之后,他在后面画了一个重点標记。
不是每趟都下手。这一点至关重要。
一个在同一条线路上活动了四年以上的团伙头目,如果每趟车都亲自参与偷窃,被抓获的概率会隨著时间呈指数增长,再高明的手法也扛不住二十趟三十趟的频率。
但他每趟都在车上。
他的角色不是动手。是指挥。是观察。是在车厢里用那张“谁都记不住的脸”走来走去,確认乘警的巡查路线、换班时间、反应速度。
他是整个团伙的眼睛和大脑。
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
张建军找到了他记录餐车观察的那一页。
“餐车二號桌。灰色中山装。四十上下,面相方正,头髮后梳。面前摆著盒饭但几乎未食。目光以眼球运动而非头部转动的方式扫视餐车两端出入口。”
“面相方正”,不算特別普通,但方正的面相在中年男性中占比极大,不构成显著辨识点。
“四十上下”,前面推测头目四十五岁以上,误差范围內。
“头髮后梳,抹了髮蜡”,一个在餐车里占座不吃饭的人,会打理髮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一个穿著邋遢混跡於底层旅客中的人,他懂得用“得体的外表”来降低被注意的概率。穿得太差引人同情,穿得太好引人注目,穿得“刚刚好”就是最安全的。灰色中山装配后梳的头髮,看起来像一个出差的国企干部或者基层单位的科员。
“不吃饭却占著餐车座位”,餐车的位置在列车编组的中间。十六號车厢。从餐车往前走,可以经过所有的软臥、硬臥和后半段硬座车厢。从餐车往后走只有行李车。但关键不是走,是“看”。餐车是整列火车上唯一一个旅客可以光明正大地长时间坐著、不睡觉、不被任何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因为餐车就是用来坐的。你坐三个小时不吃东西,顶多被服务员赶走。但你不会被任何旅客记住。
“目光以眼球运动而非头部转动的方式扫视两端出入口”,望风。但不是普通望风。普通望风是盯著一个方向看,看到异常就通知同伙。这个人的望风方式是“覆盖式扫描”,两端同时关注,说明他的观察不是为了给某一次具体的作案行为放哨,而是在採集整列车的运行状態信息。
谁会需要整列车的运行状態信息?
只有指挥者。
张建军从笔记本前面翻到那页发黄纸条的位置。纸条已经被他夹在了两页空白纸之间,铅笔字跡在灯光下浅浅地浮著。
“头是一个老字辈的。”
老鬼。
前世记忆里的那个名字从脑底浮了上来。
一个不吃饭却占著餐车座位的人,在餐车里不是为了吃饭。
餐车是整列火车的中枢观察点。
张建军拿起铅笔,翻到笔记本上记录灰色中山装信息的那一页,用力画了一个方框把所有文字框住。
框的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笔画压得很重,纸面几乎被戳穿了。
“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