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转过身。秦雪薇没站起来,还是坐在椅子上,钢笔搁在桌面上,两只手自然地放在病歷夹两侧。
她的表情跟刚才討论病情时不太一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鬆弛但同时更复杂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斟酌要不要把一件跟当前话题无关但压在心里的事提出来。
“最近铁路医院这边,接诊了几个旅客。”
她的语调是纯粹的医学討论口吻,节奏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列车上被盗的旅客,到站之后出现了精神症状。焦虑、失眠、应激性的恐惧反应。有一个从长沙来的女旅客,被偷了两百多块之后在火车上哭了一整夜,到广州站的时候整个人处於急性应激障碍的状態,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让任何人碰她的行李,看见穿制服的人就发抖。”
张建军站在门口没动。
“还有一个从韶关上车的老人,身上带著给儿子结婚用的彩礼钱,三百块。被偷之后当场犯了心绞痛,硝酸甘油含了三片才压住。到医院之后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她的手指在病歷夹的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些病人的共同点是,他们在失窃之后,不仅失去了钱,还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基本信任。邻座的人、过道里的陌生人、甚至乘务员和乘警,在他们的认知里全部变成了潜在的威胁。”
她的目光正对著张建军。
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一个更大的东西。
“这种信任危机一旦形成,恢復起来比治癒一条骨折困难十倍。”
秦雪薇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等张建军的回应。她把视线收回到桌上的病歷上,拿起钢笔,重新开始写字。
是纯粹的医学討论。
但张建军从里面听出来的不止是医学。
一个外科医生,在一间铁路医院的值班室里,用“应激障碍”和“信任危机”这样的词汇,描述了一群被偷了钱的旅客的精神状態。她说的是病理现象。但她真正在说的,是这件事的重量。
四百二十块不是四百二十块。一百三十块也不是一百三十块。
那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军人母亲被推迟的手术、是一个女教师三个月省吃俭用的积蓄、是一个老人捧在手里的儿子的婚事。
钱被偷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也被偷走了。
张建军在门口站了两秒。
“谢谢秦大夫。”
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从五楼往一楼走的时候,速度比上楼时快了一截。
邮电局。
临淮城区的邮电局在火车站正南方三百米,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掛著绿底白字的招牌,招牌下面漆著营业时间:上午八点至下午五点。
张建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柜檯后面的营业员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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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请问集邮窗口在哪边?”
“左手拐到头。”
集邮窗口的柜檯比普通窗口窄了一半,玻璃柜面底下锁著几本邮册,上面盖著蓝色的绒布。柜檯后面没人,铃鐺掛在窗台上,手写的小牌子写著“请按铃”。
张建军按了一下铃。
三十秒后,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从后面的门帘里探出头来,腋下夹著一本杂誌,嘴里还嚼著半块桃酥。“要买邮票?”
“问个价。1980年庚申年猴票,你们这儿收不收?什么价?”
年轻人把桃酥咽了下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猴票啊?那个早就不卖了。你手里有?”
“先问问行情。”
“行情嘛……”年轻人从柜檯底下翻出一本油印的內部刊物,翻了两页。“现在市面上零散的猴票,品相好的单枚,我们收的话给八毛到一块。外面私人之间交易可能到一块二。四方连两块五到三块。八连张没见过,整版更没见过。”
“如果有整版呢?”
“整版?”年轻人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翻上来。“你有整版猴票?”
“没有。问问。”
“整版的话……”年轻人搓了搓手指,把杂誌搁在柜檯上,表情认真了三分。
“整版八十枚,品相好的话,全国就那么几版在民间流通的。广州那边有人报过价,三十到五十块之间。bj的价更高,据说有人出到六十。但这东西太少了,有价无市。”
三十到五十。
五年后是一千。十年后是一万。二十五年后是一百二十万。
张建军的手指在裤缝上点了一下。
“行。知道了。”
他没有在邮电局多待。出门之后拐进了火车站东侧的巷子。
王磊已经在巷口的老地方等著了。
胖子穿了一件崭新的夹克,敞著怀,里面套著一件灰色的弹力衫,把肚子绷得浑圆。左手提著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右手揣在兜里翻著什么东西。
看到张建军走过来,胖子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太阳。
“建军!”
“声音小点。”
王磊压低了嗓门,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他把黑提包搁在巷口的一块水泥墩上,拉链拉开。
里面码著一摞钱。
散票,但叠得整齐。十块面额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分成了几捆。
“全在这儿了。十块表,卖了一百七十块。成本四十五,我的跑腿费十块,净利润一百一十五。”
比张建军预估的一百零五到一百三十五之间的中位数还高了一点。
“怎么卖的?”
“就按你说的。”王磊的嘴角往上翘。
“去了粮油厂的家属区,找年底结婚的。一共打听到四家,两家买了。剩下六块表拿到机械厂那边,在大门口蹲了一下午,三块卖给了厂里的工人,两块卖给了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最后一块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中学老师。价格最低的十六,最高的十八。平均十七。”
张建军点了下头。
“下批进多少?”
“二十块打底。我手里攒了八十块,加上你的利润,两百块进货的话,单价还能再压。”
“三块八。二十块以上批量拿,我在广州那边能谈到三块八。”张建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像打了记號的棋子。“二十块表的成本七十六块。按平均十七块的售价出,总收入三百四。净利润两百二十四。”
王磊的嘴张了一下。
两百二十四。
他在粮油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两百二十四块是他六个月的工资。
“再加计算器。”张建军继续说。“广州那边有一种小型电子计算器,八位数显示的,进价不超过六块。临淮这边国营商店卖二十五,黑市上二十左右。你去摸一下底,看有没有需求。”
“计算器?那东西……”王磊挠了挠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