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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保不了你
    两个人隔著四步远的距离,在走廊的灰光里对视。
    张建军没有先开口。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在这个节点上,谁先说话谁就被动。
    刘大志把那截菸灰弹掉了。菸灰在空中散成一团粉末,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散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印子。
    “档案室的东西,翻够了没有?”
    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包子。
    “翻完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1984年第三季度的卷宗。九起案子,全在六號七號车厢。”
    刘大志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菸头的红点在灰濛濛的走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不追问,说明他知道那个卷宗里还夹著什么。
    那张发黄的纸条。那句“六车七车之间,有一伙人,至少五个,头是一个老字辈的”。
    铅笔写的。笔压很重。字跡潦草。
    写那张纸条的人,是1984年跑k117的另一个乘警。一个看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人,只能把线索塞在卷宗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期待后面有人翻到。
    刘大志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吗?
    他在那条线上跑了二十年。1984年的卷宗他经手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选择了不提。
    一年前不提,现在也不提。
    刘大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目光从张建军脸上移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档案室铁门上,又移回来。
    “建军。”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
    “有些东西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你想清楚了。”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底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咚咚咚地往楼上走,越来越远,最后被三楼走廊那端一扇关门的声音截断了。
    张建军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手指压著笔记本的封皮。
    “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在说档案,实际上是在说人。
    翻出了旧帐,就意味著要追著旧帐往下查。
    往下查就会碰到人,碰到利益,碰到那些在这条线路上盘踞了好几年的暗桩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网。
    刘大志不是在威胁他。刘大志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张建军比他更清楚。
    前世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包工头拖欠工资,工友去劳动局告,告了三次被打了两次,最后一次包工头的小舅子带著人直接堵在宿舍门口。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道理是一样的。
    但张建军不是来塞回去的。
    他从一楼走出办公楼。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台阶上。他把那几片叶子踩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往乘务员宿舍的方向走。
    在走回宿舍的路上,他拐了个弯。
    不是回宿舍的那个弯。是往站前广场方向去的那个弯。
    三天后。
    第三趟跟车出发的前一天下午。
    张建军到公安处交上一趟车的巡查日誌,路过治安科走廊的时候,听到王建国办公室里有人说话。
    门关著。声音从门板和门框的缝隙里漏出来,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能辨认出两个人的声线。王建国的声音沉而稳,像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另一个声音偏高,带著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已经绷不太住的紧:
    刘大志。
    张建军没有停,径直走过了科长办公室的门口,脚步均匀,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两排不深不浅的脚印。
    他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从三楼走廊一直往楼梯这边过来,频率比正常走路快了一截。张建军已经下到了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拐角,抬头透过楼梯的铁栏杆往上看了一眼。
    刘大志的半个身子在三楼的楼梯口一闪。制服外套没穿,衬衫的领口松著,胸口那颗扣子也没系。他的脸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灰濛濛的,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乾了的旧报纸。
    张建军收回目光,继续下楼,出了办公楼大门。
    值班室。
    下午四点。
    张建军坐在那把缺横档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明天出发的乘务通知单在看。
    门推开了。
    刘大志走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泡茶。径直坐到了桌后面的老位置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十根指头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了层白。
    他的表情收拾过了,嘴角的笑重新掛了上去,法令纹也没那么深了,但眼珠的转动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一个人在极大压力下强行切回“日常模式”时特有的迟滯感。
    “建军。”
    “嗯。”
    刘大志的手指鬆开又交叉,反覆了两次。
    “省厅在催。”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平的,但尾音往下坠了一截。
    “王科长跟我谈了。k117线路上的案子,从七月到现在,九起了。省厅的专项督办文件,原来限期四十五天。现在又追加了一份催办函。”
    他的右手从交叉的手指中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红塔山。抽一根,叼上,划火柴。
    火柴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第一根没著。他又划了一根,这回著了,火苗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硬撑出来的笑意照得更薄了。
    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往下走。
    “如果再破不了案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值班室这几平方米的空间才能装得下。
    “这个副组长,我就不用干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的镇流器,镇流器发出一阵细碎的嗡嗡声,间歇性的,像一只被困在铁盒里的苍蝇。
    然后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张建军的脸上。
    “你的那些新花样。”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张建军帆布包的方向,笔记本就装在那个包里。
    “油渍、菸蒂、指缝宽度、热点图。”他一个一个地数出来,语调里没有嘲讽,但也说不上认可。
    “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
    菸灰在指尖晃了晃,掉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没管。
    “你弄出名堂来了,功劳是你的。你弄出问题来了,”
    嘴唇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三秒。
    “我保不了你。”